冯慎被带下去关押后，小院里的众人却没有离开，他们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轮廓，沉默了片刻。
而后赵简学从朱楹手中收回账册，看向李周成，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侯爷，如今真相大白，冯慎这个凶手也抓了，是不是该把顾将军放出来了？”
李周成闻言连忙点头道：“对对对！顾将军既然是无辜的，自然是要赶紧放出来！”
说着他四下张望，想要找个人去传令，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就发现沈子晋上前一步。
“此事是本官处置不当，冤枉了顾将军，自当亲自登门，赔罪请人。”
话落，沈子晋便转身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周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暗暗嘀咕道：“这沈正使，还挺讲规矩……”
一旁，处于大明众人之间的熊百川和陆英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他们太了解沈子晋了。
什么赔罪请人？分明是急着去哄人！
白天将张小白抓了，照他的脾气，怕是要发好一顿火气才行咯。
于是在其他人散去之后，两人便心照不宣地跟了上去，准备去瞧一场热闹。
张小白被软禁的地方，便是当初的沈府，他这几日暂住之处。
月色下，张小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的星星。
他已经被关了大半天，除了送饭的人，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无聊的他都开始抛石头玩儿了。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张小白眼睛一亮，随即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靠在石桌上，翘起二郎腿，等候来人。
沈子晋走到院外，回头瞪了一眼偷偷跟上来的几人，而后推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后，他站在门口没有深入院中，看着张小白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下微微放松，嘴角上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
而后他才提步走到石桌旁，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事情查清了。”沈子晋注视着张小白开口，“人是冯慎杀的，所以李珲死时，手指着你的方向，其实指的是冯慎，而他当时故意站在你身后，必是想要嫁祸给你。”
张小白挑眉，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呢？”
沈子晋顿了顿，站起身，对着张小白抱拳，微微躬身道：“此事是我处置不当，让你受委屈了，向你赔罪。”
张小白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爽朗而真实，在月光下格外灿烂。
“行行行，我接受了。”他摆摆手，“坐坐坐，别站着了。”
沈子晋微微一愣，重新坐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熊百川、陆英，还有其他几人，无视了沈子晋的警告，还是跟了上来，此时正挤在门口探头探脑，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结果预想中的场景却没有发生，几人震惊之下，忍不住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熊百川看着张小白惊讶道：“张兄弟，你不生气？”
陆英也一脸不解，“就是啊，你白天被带走的时候，那表情，那眼神，恨不得把老大生吞活剥了！怎么这会儿跟没事人似的？”
“难不成其实是你们两个商量好的？只是故意瞒着我们了？”
张小白看着院子里进来的一圈人，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说：“在你们眼里我就那么傻？”
众人愣住。
张小白解释道：“沈子晋什么人？他要是连这么简单的栽赃都看不出来，早就死八百回了！他把我关起来，摆明了是将计就计，想引凶手露出破绽，我当时要是一脸平静地被带走，那不就露馅了吗？”
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继续道：“我那么聪明，当然是要配合他演戏，该震惊就震惊，该愤怒就愤怒，越像真的越好啊！”
众人继续面面相觑。
半晌后，熊百川挠了挠头，“所以……你当时就看出来了？”
张小白一脸理所当然，“这肯定啊，他要真舍得把我当弃子，干嘛费劲巴拉的又是教我功夫，又是带我学习，还在水榭亭子就说那些话？”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收住话头。
熊百川和陆英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哦……”熊百川拖长声音，“所以张兄弟你是吃准了老大会来救你？”
张小白被这语气搞得有些恼羞成怒，“什么吃准不吃准的！我这是……这是信任！懂不懂？”
他转向沈子晋，瞪着眼睛，龇牙：“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子晋端起桌上的冷茶，轻轻抿了一口，嘴角那丝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张小白更恼了：“你笑什么！”
沈子晋放下茶杯，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变聪明了。”
这话说得也不知是夸还是损，张小白哽了一下，只能哼声别过脸去。
围观的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笑够了，张小白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沈子晋，一本正经地说：“不过话说回来，我毕竟遭了罪，被关了大半天，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你得补偿我。”
沈子晋挑眉，“怎么补偿？”
张小白眼珠狡黠一转，摸着下巴颏道：“我要吃顿好的。”
沈子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就这个？”
“就这个。”张小白点头。
沈子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道：“走吧，今晚我下厨，你想吃什么？”
张小白眼睛一亮，也跟着站起来，一前一后朝院门走去，边走边聊，“吃什么都行，反正我爱吃的你都知道，不过冯慎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他是内鬼吗？这么容易就找出来了？”
“是，也不是。”沈子晋的声音传来，“李珲的账本里除了和冯慎分成的明细，还有几笔数额巨大的支出，收款方不明，那些钱的规模，远超冯慎能吞下的量级……”
“所以冯慎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张小白接话。
沈子晋点头。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声音也越来越远。
院子里，熊百川、陆英，还有那几个沈子晋之前的手下，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陆英挠头，“这就完了？”
熊百川也一脸茫然，“我还以为会打起来呢……”
一个士兵小声嘀咕：“张兄弟这脾气，也太好了吧？被冤枉关了大半天，一顿饭就哄好了？”
“你懂什么？”另一个士兵说，“这叫……这叫……”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
身后，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这叫信任。”
众人回头，只见马良哲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羽扇轻摇，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得到观海楼之事的消息后，本想来宽慰张小白几句，但白日里因着他的身份，不好出现在任何一方势力之中，所以才会现在过来。
只是看着沈子晋和张小白消失的方向，白跑一趟的马良哲只能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笑说一句：“将军信任张兄，知道他会理解，张兄信任将军，知道他会来。”
“这种默契，比千言万语都难得。”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间，能得一人如此信任，足矣。”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众人若有所思。
夜渐深。
九连城的一处小院中，凉亭里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样简单的菜肴。
菜不多，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张小白狼吞虎咽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唔……好吃……”
沈子晋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动作优雅从容。
月光从亭檐的缝隙中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九连城夜间的喧嚣，赌坊的骰子声，妓馆的丝竹声，码头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满是荒诞的热闹。
而亭子里却一片岁月静好。
张小白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而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沈子晋。
“你说冯慎背后还有人，”他开口，继续之前的话题，“那会是谁？李珲已经死了，冯慎也抓了，线索是不是又断了？”
沈子晋放下筷子，他缓缓开口：“冯慎应该知道些什么，但他绝不会轻易开口。”
张小白皱眉问道：“那怎么办？严刑审他？”
“审是要审的，”沈子晋说，“但只怕……”
话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警觉起来，目光投向院门。
只见李锋急冲冲地跑了进来，脸色发白。
“将军不好了！冯慎他……他畏罪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