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院门，带着海水的咸腥，将火把上的火焰吹得猎猎作响。
那些跳跃的火光在堆积如山的麻袋和木箱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明暗交错之中，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被扣押在地的冯慎身上。
冯慎的狡辩，被一块脏污的抹布堵在了嘴里，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和海浪永不停歇的拍打声。
沈子晋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那些货物，缓缓开口：“诸位，请。”
他侧身做了个手势，而后率先走进院子。
岛津义弘紧随其后，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正细细打量着院中的一切。
朱楹提着裙摆，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深不见底。
李周成在两名随从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来，手里的玉核桃早就不转了，脸上的肥肉在火光中微微抖动，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
赵简学跟在他身后，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眼睛却亮得惊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些……”赵简学走到一个麻袋前，伸手扒开袋口，里面是黄澄澄的小米。
他又打开旁边的一个木箱，里面竟是一件件军械配件，配件上还盖着朱红色的印记。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快速将那一箱箱一袋袋看过。
“这是……”半晌后，他倒吸一口冷气，指着这满当当的一院子，愕然出声，“这是我大明的军需物资！上面还有户部的封签！”
他转过身，看向沈子晋，疑惑发问：“沈正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物资，为何会在此处？”
沈子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另一个木箱前，抬手轻轻叩了叩箱壁，那声音沉闷而厚实，显然箱子里的东西分量不轻。
“赵大人，”他开口，声音平静，“您只看到了封签，却没看到……”
他指着木箱的边缘，那里有一道颜色略深的痕迹，蜿蜒而下，像是被水浸泡过后留下的印子。
“这些木箱上，有海水浸泡过的痕迹。”沈子晋说，“而且封签虽然完整，但仔细看，边缘有被揭起后又重新贴上的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些物资，不是从大明运来的，而是从朝鲜运来的。”
赵简学愣住了。
岛津义弘上前几步，仔细查看那道水渍，又看了看封签，缓缓点头道：“不错，这确实是海水浸泡后的痕迹，上面的残留印记，也是朝鲜官署所印。”
“昨日朝鲜使团抵达时，我便注意到他们的船只吃水极深，远超载人所需，所以当日便起了疑心，果不其然，朝鲜使团的船上，不仅只有使臣，还有这些……”沈子晋说道。
“可是……”赵简学眉头紧皱，“若从朝鲜运来，又为何会落入冯慎手中？！”
“这就要问我们冯大人了。”沈子晋转头看向冯慎，一旁的武士也随之将他嘴里的抹布取了出来。
“冤枉啊沈大人，我只是恰好发现这里有一批物资，生了贪念，想要偷偷带走罢了，什么大明军需，朝鲜运来，我一概不知啊！”
沈子晋闻言摇头笑了笑，继而从怀中取出一本封面是淡青色册子。
“这是我从李珲住处搜出来的。”他将册子递给赵简学，“赵大人不妨看看。”
赵简学接过册子，借着火光翻开。
只是才看了几页，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先是由凝重转为震惊，再由震惊转为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愤怒和鄙夷。
“这……这……”他抬起头，看着沈子晋，声音都有些发抖，“这真的是李珲的私账？”
沈子晋点头。
赵简学深吸一口气，转向众人，沉声道：“诸位，这本账册里，记录了李珲与冯慎之间的每一笔交易。”
他开始念起来，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万历二十一年三月，购粮三万石，价银八万两，实报十二万两，差价四万两，与冯三七分账……”
“万历二十一年六月，征调布匹五千匹，价银三万两，实报五万两，差价二万两，与冯四六分账……”
“万历二十一年九月，采购药材二十车，价银二万两，实报四万两，差价二万两，与冯五五分账……”
一条条，一项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朱楹的脸色变得惨白，她上前几步，从赵简学手中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手指微微颤抖。
那些熟悉的字迹，确实是李珲亲笔。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世子殿下他……他怎么会……”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朝鲜，是这场战争中受害最深的国家。
国都被占，百姓死伤无数，王室流离失所，李珲作为王位继承人，本该最痛恨战争，最渴望和平。
可他却在发战争财。
利用世子的身份，在朝鲜低价征购物资，勾结冯慎，在明朝虚报采购价格。
物资只需在账面上走一圈，差价便落入两人私囊。
战争持续越久，这种循环就能重复越多次。
“所以……”岛津义弘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李珲根本不想战争结束。”
沈子晋点头道：“不错，战争持续越久，他能捞的就越多，一旦停战，这些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话落，他走到一个木箱前，轻轻拍了拍箱盖，“所以这些物资，根本不是从明朝运来的，而是李珲在朝鲜征购后，通过某种渠道运到九连城，再由冯慎接手，准备运往别处售卖。”
“那封签呢？”赵简学问，“为何会有我大明的封签？”
“封签自然是冯慎提供的。”沈子晋说，“他是户部侍郎，主管军需调配，弄一些空白的封签，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而只要贴上封签，这些朝鲜物资就能摇身一变，成了大明的军需，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市面上流通。”
赵简学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李周成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玉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都没顾上捡。
他张着嘴，看看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又看看沈子晋，再看看赵简学，最后憋出一句话：“这……这……冯慎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赵简学冷笑，“他是户部侍郎，主管钱粮，李珲是朝鲜世子，手握权柄，两人联手，各取所需，这生意做得天衣无缝，若不是沈正使心细如发，察觉了那些船只的吃水深度，只怕到现在还没人知道！”
朱楹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物资，看着那本账册，看着沈子晋，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所以，”她的声音沙哑，“世子殿下，是冯慎所杀？”
沈子晋看向她，缓缓点头应道：“是。”
“为什么？”
“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自然还要再行审问冯慎，不过冯慎下毒嫁祸顾云之事，已经可以确定。”沈子晋瞥了一眼冯慎说道。
“李珲世子之死，”赵简学开口，声音冷硬，“是冯慎所为，而这些物资，是他和李珲世子贪墨的证据，现在人赃并获……”
说着赵简学神色铁青地转向李周成，拱手道：“侯爷！冯慎身为朝廷命官，却勾结外邦，贪墨军需，毒杀朝鲜世子，罪大恶极！请侯爷下令，将此贼押解回京，交刑部严审！”
李周成打了个激灵，连忙点头：“对对对！押回去！押回去！严审！一定要严审！”
他看向沈子晋，脸上堆起笑容，“沈正使，您看这人，本侯就带回去了？”
沈子晋微微颔首，“应该的。”
而后他挥了挥手，几名武士便押着冯慎到了大明使团旁，交给了大明的人。
冯慎此刻脸色灰败如土，浑身瘫软，最后几乎是被拖着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