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楼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愈发清晰，一声接一声，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
海面上天色突变，乌云聚集，遮住了原本明亮的日光，大厅里光线骤暗，只有几盏烛台在风中摇曳。
李珲的尸体已经被抬到一旁，用白布遮盖，只是白布上却渗出了一片暗红的血迹。
他所中之毒，毒性之烈，直叫七窍流血，死状可怖至极。
三国使团分散在厅中各处，无人说话，沉默地等待着。
片刻后，一名日国武士端着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放着几只茶杯，正是方才众人用过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是九连城中唯一的郎中，被紧急召来查验。
老者仔细检查了每一只茶杯，又用银针探入茶水中，最后抬起头，颤声道：“回禀诸位大人，这些茶里，只有一杯有毒。”
他指着其中一只杯子，“这杯里，下了毒性极烈，入口即发神仙难救的毒药……至于是什么毒，老夫见识短浅，不得而知……”
郎中话落，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冯慎猛地站起身，指着张小白，厉声道：“顾云，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小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怒道：“冯慎！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是我给李珲下毒？你少血口喷人！我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冯慎冷笑，“适才你和世子争执最凶，他提出的条件你一条都不答应，两人差点动手！全场最有可能下毒的人，就是你！”
“你放屁！”张小白气得浑身发抖，“我下毒？我拿什么下毒？我连他喝哪杯茶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冯慎步步紧逼，“你早早来过九连城中，这观海楼的布置、茶水的安排，你都有机会插手！谁知道你是不是趁机在茶里动了手脚？”
“你！”张小白指着冯慎，手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他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出，什么准备都没有，这嘴仗实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去打。
冯慎见他这副模样，更加得意，转身对李周成拱手道：“侯爷！顾云涉嫌毒杀朝鲜世子，证据确凿！请侯爷做主，将此贼拿下，严加审讯！”
李周成张着嘴，手里的玉核桃转也不是，不转也不是，他看看冯慎，又看看张小白，再看看沈子晋，最后挠了挠头：“这个……这个……”
赵简学见此，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冯侍郎，你口口声声说证据确凿，证据在哪里？就凭顾将军和李珲争执过？那本官还和你争执过呢，万一你死了，那本官是不是也要被当成凶手？”
冯慎脸色一僵，随即恼羞成怒：“赵简学！你这是包庇！”
“本官只是就事论事。”赵简学面无表情，“没有确凿证据，就随便指认朝廷命官为凶手，传出去，丢的是大明的脸。”
“丢脸？”冯慎冷笑，“若顾云真是凶手，大明包庇自家臣子，那才叫丢脸！到时候朝鲜那边追究起来，别说和谈，只怕又要打仗！”
他转向李周成，声音更加急促：“侯爷！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给朝鲜一个交代！否则两国关系破裂，这责任，您担得起吗？”
李周成脸色变了变，手里的玉核桃终于不转了，他看向赵简学，又看向冯慎，最后又一次看向沈子晋。
“这个……”他干咳一声，“沈正使，您看，这事发生在您主持的和谈宴席上，您是地主，您说了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子晋身上。
日国这边，岛津义弘眉头紧锁，目光在沈子晋脸上来回扫视，西园寺信澄眼中则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
虽然他已经失势，但看到张小白和沈子晋陷入这种两难境地，他还是很乐意的。
朝鲜这边，朱楹脸色惨白，眼眶泛红，死死盯着沈子晋，等着他的决定。
大明这里，冯慎一脸得意，赵简学眉头紧蹙，李周成事不关己。
而张小白只是看着沈子晋，眼中满是信任。
他相信沈子晋不会害他，并且一定会有办法。
沈子晋沉默了很久。
烛台上的火苗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那双一向深邃的眼睛里，此时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终于，他开口了。
“来人。”
两名日国武士上前。
沈子晋看向张小白，一字一顿：“将顾云拿下，关押待审。”
张小白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沈子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子晋……真的要把他当凶手？
“沈子晋！”张小白猛地挣扎起来，却被两名武士死死摁住，“你凭什么抓我？！我没下毒！你凭什么？！”
沈子晋没有看他，只是对武士挥了挥手，“带下去。”
“沈子晋！！”
张小白被拖着往外走，挣扎着回头，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
他死死盯着沈子晋，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可那张脸，平静淡漠，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被拖出了观海楼。
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
大厅里，重新陷入寂静。
沈子晋环顾四周，沉声道：“今日和谈暂止，待事情查明，再择日继续，诸位大人先回驿馆休息吧，若有消息，在下自会通知。”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别无他法，纷纷起身离去。
冯慎临走时，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赵简学经过沈子晋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跟着李周成离开了。
朱楹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回过头，看向沈子晋，但她什么都没说，又转身而去，消失在门外。
大明驿馆。
刚进大门，赵简学便站住了脚步，看向冯慎，冷笑道：“冯侍郎今日，可真是大义凛然啊。”
冯慎正准备往自己的院落走去，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反问道：“赵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赵简学冷哼一声，“同为大明同僚，却第一个跳出来给自己人定罪，冯大人不该在户部任职，合该同我换一换才是！”
冯慎面对赵简学的嘲讽也不懂怒，只是淡淡道：“今日本官也是为了大局着想，顾云若真是凶手，此事拖得越久，对大明越不利，当断则断，才能避免更大的祸患。”
“当断则断？”赵简学冷笑，“冯侍郎，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本官倒要问问，你到底是怕祸患，还是怕顾云不死？”
冯慎脸色一沉：“赵简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简学转身提步，头也不回地说，“只是提醒冯侍郎一句，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
说完，他便大步回了自己的院落。
冯慎盯着他的背影消失，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而后不发一言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院子里，冯慎找来自己的心腹，站在窗边望着阴沉沉的天空，低声道：“今晚就行动，免得夜长梦多。”
心腹躬身应是：“属下明白。”
夜，深了。
九连城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海风呼啸，卷起街角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的海浪声依旧沉闷，哗啦哗啦，一下又一下。
冯慎带着一队人，悄然穿过寂静的街道。
他们都穿着黑衣，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火把早就灭了，只有月光照着他们隐隐约约的身影。
穿过几条小巷后，他们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宅院前。
宅院不大，围墙低矮，院门紧闭，门上还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看起来像是荒废已久。
冯慎挥了挥手，一名手下上前，用工具熟练地撬开了锁，院门无声地打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众人鱼贯而入。
穿过通道，眼前豁然开朗，这竟是一个巨大的院落，院中堆满了麻袋和木箱。
冯慎走到一个木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是一匹匹上好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随后他又看过麻袋里的粮食，而后才满意地点点头，对心腹道：“都搬上船，天亮之前，必须全部运走。”
心腹领命，一挥手，手下们立刻开始行动，只是当他们打开院门，准备将货物搬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时，门外忽然火光大亮！
几十支火把同时点燃，将整个院门口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中，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沈子晋。
他身后，站着岛津义弘、朱楹，以及三国使团的数十名武士和侍卫。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冯慎。
冯慎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沈子晋缓步上前，走到冯慎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月光和火光交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冯侍郎，”他开口，语气里似乎充满了疑惑，“这是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