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观海楼。
观海楼矗立在九连城东侧的一处高坡上,三面临海,一面接城。
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朱漆廊柱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此楼原是九连城中一位富商所建,专为观赏海上日出,后来富商死于一场匪乱,这楼便由匡府接手,成了九连城中的豪华酒楼。
晨光穿透薄雾,将整座楼染成一片浅金色。
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船影若隐若现。
作为今日设宴之人,沈子晋早早便站在了楼前,看着三国使臣陆续抵达。
日国使团是最先到。
岛津义弘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身后跟着几名武士,以及脸色阴沉如锅底的西园寺信澄。
西园寺信澄今日穿了件深紫色和服,衬得那张脸更加蜡黄,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显然一夜未眠。
朝鲜使团紧随其后,世子李珲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王族服饰,头戴纱帽,面容白皙俊美,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他的身后跟着朱楹和几名朝鲜官员。
大明使团最晚到,李周成打着哈欠,脚步虚浮,一看就是昨夜纵情声色,今早勉强爬起来的。
他身后跟着冯慎和赵简学,冯慎脸色依旧铁青,看谁都像欠他八百两银子,赵简学则一如既往地板着脸,眉头微蹙。
张小白则走在明朝使团最后面,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暗青色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杆挺得笔直,做出了一副威严模样,可他的眼睛却忍不住总是往沈子晋那边瞟,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
沈子晋见众人到齐,便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请。”
一行人鱼贯而入。
观海楼内,早已布置妥当。
一楼大厅宽敞明亮,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圆形红木桌,桌面光可鉴人,映出窗外的海天一色,桌上放着精致的茶具和几碟点心,还摆着几盆时令鲜花,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圆桌周围摆了十二把椅子,三国各占四席。
沈子晋将日国使团安排在靠窗一侧,正对海面,大明使团安排在另一侧,背对楼梯,朝鲜使团则居中而坐,正好与大门相对。
这个安排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
日国靠窗,大明背对楼梯,若有变故,二者皆有退路。
而朝鲜居中,看似为主,实则却如当今战况,不过是被夹在中间的跳板罢了。
众人落座,茶水上齐。
沈子晋站起身,环顾四周,朗声道:“今日三国和谈,承蒙诸位赏光,在下荣幸之至,话不多说,咱们直接开始。”
他端起茶杯,对众人示意:“以茶代酒,先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饮尽。
和谈正式开始。
起初的气氛还算平和。
岛津义弘率先开口,提出了几条无关痛痒的条款。
什么日国商船可在两国港口停靠补给,什么战俘可遣返但需缴纳赎金,什么三国边境贸易恢复旧制……
都是一些不痛不痒,可以互相让步的小事。
冯慎虽然脸色不好,但也一一应对,双方很快达成共识。
张小白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听着。
他对这些繁文缛节一窍不通,只觉得像听天书,带听不听中,他的目光总是偷偷看向沈子晋。
沈子晋坐在岛津义弘身边,正襟危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地听着。
直到一个条款被冯慎提出来。
“还有一条,日国要从朝鲜撤军,以示和平之心!”
“撤军?”岛津义弘闻言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冯慎,“我日国可以撤军,但需分三年逐步撤离。第一年撤出平安道,第二年撤出黄海道,第三年撤出京畿道及汉阳。三年之后,日国军队全部撤离朝鲜。”
此言一出,大厅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冯慎眉头紧皱,放下手中的茶杯,沉声道:“三年?奉行大人,日国入侵朝鲜,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如今和谈,却要分三年撤离?这三年里,朝鲜百姓还要受多少苦?还要死多少人?”
岛津义弘神色不变,淡淡道:“冯大人此言差矣,日国在朝鲜经营数年,军政民生,千头万绪,岂是一朝一夕能撤完的?三年,已是最大限度。”
“最大限度?”冯慎冷笑,“奉行大人所谓的最大限度,就是让朝鲜百姓再受三年兵祸?”
岛津义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冯大人若觉得三年太长,大可以派兵把日国军队赶出去。”
“只要你们有这个本事!”
冯慎脸色一僵。
这句话,戳到了痛处,大明在朝鲜的军队,虽然英勇,但毕竟是在他国战场,确实占不到太大便宜。
否则,也不会坐在这里和谈。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张小白坐在一旁,看着冯慎这副吃瘪的模样,心里一阵烦躁。
这个冯慎,之前怼自己不是挺来劲的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蔫了?
他虽对政治和谈不懂,但他曾亲眼见过宽甸堡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见过那个送他草老虎的小女孩丫丫……
张小白在沉默中,突然想起沈子晋说过的那些话。
——战争每多持续一天,就有无数百姓死于战火。
吐了一口气,他忽然站起身。
“三年太长!”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张小白挺直脊背,迎着岛津义弘的目光,一字一顿:“一年,日国军队,一年之内,必须全部撤出朝鲜。”
岛津义弘眉头皱起,看着这个突然站起来的顾云将军,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顾将军,这是和谈,不是你一人的战场,你说一年,凭什么?”
张小白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运转,他想起沈子晋教过他的那些东西,战争、军需、民心、士气……
他拼凑着这些碎片,努力组织语言。
“凭朝鲜百姓已经死了太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凭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太久,凭每多一天,就有无数人饿死、冻死、被杀死,凭……”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岛津义弘,“凭你们日国,也快撑不下去了吧?”
岛津义弘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张小白又继续道:“奉行大人,你们日国的粮草还能支撑多久?你们的士兵,还想在异国他乡过几个冬天?你们的后方,真的稳如泰山吗?”
他一口气说完,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大概是沈子晋平时说的那些,他不知不觉记在心里了。
大厅里一片寂静。
岛津义弘盯着张小白,摇了摇头,“我日国军务政事不劳顾将军费心,但还是那句话,我国在朝鲜经营日久,不是说退就能退的!”
张小白一听这话,气结之余,又一时间想不到该如何去说,
气氛再次僵持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润的声音响起。
“本世子,附议顾将军。”
众人看去,只见李珲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依旧挂着让人看不透的淡淡笑容,一双阴郁的眼睛里,有意味不明的光华微微闪烁。
他看向岛津义弘道:“奉行大人,我朝鲜百姓,在贵国铁蹄下,已经苦了太久,三年?太长了,我认为顾将军所说一年正好,不能再多了。”
岛津义弘眉头皱得更紧,“世子殿下……”
“这是底线!”李珲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若日国执意拖延,我朝鲜定与大明紧密联手,再打三年!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粒米,也要把你们赶出去!”
“若是奉行大人始终坚持三年,今日的和谈,便可就此坐罢了。”
此言一出,岛津义弘彻底沉默了。
他盯着李珲,又看了看张小白,最后看向冯慎。
良久,岛津义弘缓缓点头:“我日国不忍战火蔓延,乃全心促成此次和谈,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还需商议,不如暂且放一放,我们先谈其他,如何?”
岛津义弘此言,便是放缓了态度,有和谈的余地。
闻言张小白不禁松了口气。
无论这些人是什么想法,战争受苦的永远是百姓战士,所以在他心里,自然是能不打就不打。
此刻的张小白还并未察觉,不知不觉,他的所思所想其实已经与真正的顾云无异了,如今任谁来了都不会怀疑他不是顾云!
只是张小白这口气还没松完,李珲又开口了。
“如此,那就换一条商议。”李珲转向张小白,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张小白一愣,“什么?”
李珲缓缓道:“日国退兵后,朝鲜要单独接管釜山浦、礼成港等主要港口,同时,大明需提供十年之期的战后援助,粮食、布匹、药材、工匠,一样不能少。”
张小白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单独接管港口?那不就是把大明排除在外了吗?
他想起沈子晋教过他的,朝鲜虽小,却是明朝的重要藩属,更是抵御日国的战略缓冲。
若让朝鲜单独控制这些港口,日后万一朝鲜倒向日国,或者被别的势力渗透,大明就失去了对这片海域的控制。
“不行。”张小白斩钉截铁。
李珲挑眉,“为何不行?”
“港口必须由我大明协同控制。”张小白一字一顿,“这是底线。”
李珲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那双阴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顾将军,我朝鲜为这场战争,付出了多少?国都被占,百姓死伤无数,王室流离失所,如今好不容易要停战了,你们大明,还想继续控制我们?”
张小白站起身,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道:“世子殿下,我大明并没有想控制你们,只是港口之事,事关两国安危,若由朝鲜单独控制,万一……”
“万一什么?”李珲冷笑,也同样起身,和张小白平视,“可是怕我们会倒向日国?顾将军,你这是不信任我们?”
“没有不信任。”张小白沉声道,“但国与国之间,不能只靠信任,白纸黑字的条款,比什么都管用。”
“好一个白纸黑字!”李珲冷笑连连,“那本世子也明确告诉你,白纸黑字上,港口,必须由我朝鲜单独控制,否则,这和谈,不谈也罢!”
两人对峙着,空气中火药味越来越浓。
大厅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冯慎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岛津义弘眉头紧锁,朱楹神色平静,眼神却深不见底。
身为大明正使的李周成却打着哈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反而是一旁的赵简学眉头紧蹙,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沈子晋见状,缓缓站起身。
“二位息怒。”他走到两人中间,声音平和,“和谈,本就是互相妥协,不如各退一步如何?”
“港口可由朝鲜主导,但大明可派驻官员,协同管理,至于战后援助,可以谈,但期限不宜过长,五年,如何?”
李珲皱眉,正要反驳,沈子晋又道:“世子殿下,朝鲜如今百废待兴,急需援助,若因港口之事谈崩,援助拿不到,百姓还要继续受苦,这是世子殿下想看到的吗?”
李珲沉默了。
张小白也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不情不愿地坐回位置上。
沈子晋见状,便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端起茶杯,对众人示意:“今日和谈,已有进展,不如先喝杯茶,休息片刻,再继续商议。”
众人纷纷端起茶杯。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然而,就在李珲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之后,变故突生!
李珲的手猛地一抖,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脸色骤变,跌倒在地,两只手更是死死捂住喉咙,双眼突出,嘴角流出黑红色的血液,显然是中毒了!
众人见状大惊,纷纷围上前去。
“世子!世子!”
只是那毒性太重,短短几息时间,李珲便再无生机,只是他死前却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抬起一只手,指向张小白所在的方向!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呃呃”的窒息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满是惊恐和不甘,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而后死不瞑目。
张小白愣住了。
他身旁的李周成和赵简学,还有他身后冯慎,也都愣住了,惊讶地看着张小白。
“世子殿下!”
“殿下!”
朝鲜使团的人惊呼着扑了上去,有人扶起李珲,有人探他鼻息,有人恐慌出声:“没……没气了!”
朱楹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嘴唇剧烈颤抖。
岛津义弘霍然站起,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西园寺信澄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几步。
张小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还咄咄逼人、和他争得面红耳赤的李珲,就这么……死了?
死在他面前?
就在和谈的宴席上?
怎么可能?
沈子晋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猛地起身,大步走到李珲尸体旁,蹲下身,翻开李珲的眼皮看了看,又检查了他的嘴唇和指甲,然后,他脸色凝重地站起身。
“茶里有毒。”他沉声道,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有人,在茶里下了毒。”
众人闻言更是大惊。
沈子晋深吸一口气,厉声道:“来人!”
门外,几名日国武士冲了进来。
沈子晋指着大门,一字一顿:“封锁观海楼!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格杀勿论!”
武士们齐声应诺,迅速守住各个出口。
大厅里,三国众人面面相觑,惊恐、猜忌、怀疑,在每个人脸上浮现。
只有沈子晋站在李珲的尸体旁,目光深沉如海,不知在想什么。
张小白看着他,忽然想起他昨晚说过的话。
“明日和谈,务必小心,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原来,这就是他担心的出事……
可谁能想到,出事的,竟然是朝鲜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