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两国使团离去后,沈子晋没有再说什么,也带着日国使团进入了九连城中,并且亲自将岛津义弘送到了驿馆门口。
这座驿馆原是九连城中一处富商的宅邸,如今被征用为日国使团的驻地。
一行人来到宽阔的大门外后,岛津义弘在门槛前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沈子晋。”他凝视着沈子晋,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本官定会如实禀报关白殿下。”
这句话他曾说过一次,此时重复说来,警告之意越发明显,可沈子晋却仍旧神色如常。
沈子晋望着岛津义弘微微躬身,“应该的。”
闻言,岛津义弘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驿馆大门。
沈子晋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使团最后一个人走进驿馆,他才提步而入。
大门在他身后合拢,沈子晋转身走向驿馆中一座僻静的小院。
如今他身为日国和谈正使,自然要和日国使臣团住在一处。
这处院子不大,四面围着青砖矮墙,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树下的石桌上落满了枯叶,将这座小院衬得多了几分苍凉之意。
他推开院门,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前,伸手推开门的瞬间,突然一股劲风迎面袭来!
沈子晋眼中寒光一闪,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堪堪避过那道凌厉的掌风,与此同时,他右手如电,一把扣住袭来之人的手腕,顺势一拧,左手化掌为刀,直取对方咽喉!
“哎哟哎哟!是我!是我!”
熟悉的声音想起,让沈子晋的动作在最后一刻停住。
此时掌刀距离对方的咽喉,不过寸许。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这才看清了来人。
身在屋中阴影里的张小白,正揉着被拧疼的手腕,龇牙咧嘴地瞪着他。
“你下手也太狠了!”张小白抱怨,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委屈,“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沈子晋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反手关上房门,走到桌边坐下,这才看向张小白,眉头微皱,“你这个时候过来,不怕被明方的使臣团发现?”
张小白大咧咧地走到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说:“放心,那边正热闹着呢,谁有空盯着我?”
沈子晋挑眉询问:“热闹?”
“可不是嘛!”张小白眉飞色舞地说起来,“我从马良哲那儿要了几个波斯和西洋异域舞姬,还有一队乐师,打包送给了那位国舅爷,他看到舞姬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这会儿估计正搂着美人喝酒听曲儿呢,哪有功夫管我?”
顿了顿,张小白又继续道:“至于冯慎……”他忍不住笑出声来,“那老小子本来想找我麻烦,结果撞上了赵简学,你是没见着,赵简学那张嘴,啧啧啧……三句话,就把冯慎怼得脸红脖子粗。冯慎不服,跟他吵,结果越吵越输,最后气得浑身发抖,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差点当场中风!”
他学着冯慎的样子,捂着胸口,翻着白眼,做出喘不上气的模样,惟妙惟肖。
“这会儿他正憋在屋里生闷气呢,更顾不上盯着我了。”
沈子晋听完,看着张小白那眉飞色舞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心里却是颇为感慨。
这个曾经的江湖小贼,如今也学会使这些手段了。
先是送舞姬,引开李周成,再借赵简学牵制冯慎,虽然方法糙了点,但确实有效。
“所以,”沈子晋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你冒险跑到日国驿馆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难道不怕被日国人发现?”
张小白耸了耸肩,“这不是有你在嘛?而且就算发现了,我大可以说是气不过,来找你算账的,到时候咱俩打一架就行!”
玩笑话说过,张小白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他盯着沈子晋,眼神变得认真。
“不过我来,的确有事问你,”他压低声音,“你那密探使的身份,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皇秘设的海外密探使……”张小白一字一顿,目光如炬,“这个身份,是真的?还是你编的?”
沈子晋沉默片刻后,缓缓抬眼看向张小白,轻描淡写地开口解释。
“是真的。”他说,“但也不全然是真的。”
张小白皱眉,“什么意思?”
沈子晋靠向椅背,目光望向窗外,此时已近正午,日头当空,阳光耀眼。
“当初我以丰臣秀吉义子的身份去到日国之后,故意向天皇的人透露了一些口风,而那些话让天皇觉得,我是可以利用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天皇果然上钩了,他派人找到我,许以重利,要我替他收集海外情报,密启内廷,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做了这个密探使,如今倒正好派上了用场。”
张小白瞪大了眼睛,“所以……这身份是你自己送上门去的?”
“是。”沈子晋点头,“如今的日国,兵权财权皆在丰臣秀吉一人之手,他是实际的掌权者。但天皇终究是万世一系的名分所在,是法理上的君主。丰臣秀吉可以架空他,却不能废黜他。朝堂上的公卿、各地的藩主,明面上听命于太阁,暗地里却仍有不少人在观望天皇的态度。”
他收回视线,看向张小白,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两股势力,一实一虚,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我在丰臣秀吉这边站稳脚跟,是天皇想拉拢的人;我在天皇那边挂了名,是丰臣秀吉需要提防却也用得上的棋子。两边都留着余地,将来无论哪边占了上风,我都有回旋的余地。”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今日这种绝境。若没有这步后手,方才西园寺拿出棺材证据的时候,我就真的无话可说了。”
张小白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摇着头,啧啧称奇。
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每一步,每一个身份,每一次暴露,完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你……”张小白咽了口唾沫,感叹道,“你简直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几重身份叠加,侦谍中的侦谍,厉害,真厉害!”
沈子晋微微挑眉,神色淡然,眸底却透着笑意和无奈。
“可是,那个岛津什么,他会不会把今天的事如实禀报丰臣秀吉?万一丰臣秀吉知道你还有天皇那边的身份,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子晋闻言,心中很是熨帖,他知道张小白在担心他,便安抚着说道:“放心,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张小白还是不能放心。
“因为我猜岛津义弘手里,应该有两封密诏。”
张小白一愣,“两封?”
“一封,是西园寺信澄做正使。”沈子晋缓缓道,“另一封,是让我做正使。”
他顿了顿,见张小白一脸迷糊,又解释道:“对丰臣秀吉来说,谁更有能力,谁就是可用之人。忠心?那只是说给旁人听的,他真正在意的,是能不能替他办事,能不能办好。”
“所以,”他看向张小白,嘴角在笑,眼中却闪过了一丝冷光,“我和西园寺信澄谁能斗赢,谁就能拿到那封密诏,至于密探使的身份……”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讥诮的弧度,“就算丰臣秀吉知道,也只会更放心,因为这意味着,我能替他稳住天皇。”
张小白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这脑子……”他喃喃道,“简直不是人。”
沈子晋没有理会他的明褒暗贬,调转话头:“今日,你可观察出什么没有?”
张小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沈子晋是在问他,对三国使臣的观察。
他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分析起来。
“日国这边,岛津义弘看起来不好对付,但他好像对你没那么大敌意,反而处处压着西园寺信澄,而西园寺信澄这次栽了大跟头,肯定怀恨在心,得防着他背后搞鬼。”
沈子晋点头,“继续。”
“朝鲜那边,”张小白皱眉,“那个世子李珲,看着就让人不舒服,皮笑肉不笑的,眼睛像蛇一样,看人的时候总觉得他在算计什么,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地说:“朝鲜应该是三方里最不会出幺蛾子的,毕竟这场战争,他们是最大的受害者,国都要被占了,百姓被杀得血流成河,他们比谁都希望战争赶紧结束,所以和谈,他们应该是最配合的。”
“大明呢?”沈子晋对张小白所说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问道。
张小白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思忖着缓缓开口。
“李周成像是个草包,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我觉得可以忽略了。
“赵简学嘛……”他想起赵简学怒怼冯慎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张嘴太厉害了,但应该不是内鬼,他要是内鬼,估计早就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光了,还怎么跟日国勾结?”
沈子晋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但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张小白的分析。
“所以,”张小白盯着沈子晋,一字一顿,“最有可能的内鬼,是冯慎。”
他头头是道地分析着:“你不是说过吗,以前在边军的时候,冯慎就克扣过你的军饷,你们俩早就不对付,这次一见面,他就想夺我兵权,明显是在针对你。”
“而且他是户部侍郎,管钱的,那二百万两政治献金,出自他手,最有可能!”
“冯慎确实嫌疑最大。”张小白说完后,沈子晋思索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从之前种种来看,他对我多有针对,若他是内鬼,倒也说得通。”
“不过,一切还没有定论,明日和谈,或许会有更多线索。”
张小白一愣,“和谈?你是说……和谈时会出事?”
沈子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院中那棵槐树。
“幕后之人既然来了,”他声音低沉,“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转过身,看向张小白,“所以明日和谈,务必小心,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张小白迎上他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