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大道林林兮2026-04-14 18:025,209

   大明楼船在茫茫大海上航行了数日。

   这几日里,沈子晋几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舱房,不是不想出去,而是根本没有机会。

   船上那些兵士虽然对他客客气气,甚至可以说是毕恭毕敬,但只要他出门,那些人的视线就从未从他身上离开。

   所以他一直不曾找到机会去见被关押在底舱的张小白。

   对此,沈子晋面上不显,心里却越来越焦躁。

   他不知道张小白被关在底舱那么多天,都受了什么罪,吃了多少苦……

   而这一切,其实本可与他无关,是他心存大义,愿意为了家国百姓来淌这一滩浑水。

   可如今因顾云而起的一切,明明不该他来承受。

   每每想到这里,沈子晋就会愈发焦急,但很快他又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

   越急越容易出错!

   可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张小白那张脸。

   那张脸上总是挂着痞里痞气的笑,眼睛亮晶晶的,像偷到了鱼的猫。

   他想起在水榭亭子里,张小白喝醉了酒,趴在他面前呼呼大睡,月光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干净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张小白说:“等仗打完了,你跟我混江湖吧,小爷我罩你。”

   沈子晋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闪烁。

   不能让他出事。

   绝对不能。

   船行半日,终于进入大明,要靠岸了。

   可当沈子晋站在甲板上,远远望见了码头的景象后,心中却不由一沉。

   码头前,船只几乎塞满了整个港湾,除了寻常的漕运船和商船,竟还停泊着十数艘战船……

   岸上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兵士们手持刀枪,身披重甲,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人数之多,远超寻常戒备所需。

   沈子晋的目光扫过那些战船的旗帜,认出其中几面属于京营和通州卫。

   按理说,这些战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如今却堂而皇之地暴露在码头前……

   沈子晋微微眯起眼睛,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愈发浓重。

   下船之际,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一处地方。

   只见几个侍卫正押着一人,向一旁走去。

   那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还沾着不少污渍。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闪亮。

   正是最先被带下船的张小白。

   沈子晋目不转睛地看着虽然稍显狼狈,但精神头却还不错张小白。

   这时,张小白被人推搡着往前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推什么推!小爷自己会走!”

   他一边骂,一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正好与沈子晋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

   张小白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

   见状,沈子晋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但终究没有笑出来,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不多时,张小白已经被推搡着走远了,无论沈子晋心内多么焦急,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冷淡。

   作为日方使臣,沈子晋下船后,便随着负责接待的官员一同前往会同馆暂住。

   会同馆坐落在京城东南角,是一座专门接待外邦使臣的驿馆。

   沈子晋所住的院子很是精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可它再好,在沈子晋眼里,也不过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从下船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数日。

   这几日里,他没有踏出过会同馆一步——并非不想,而是根本出不去。

   第一次,他以“日方使臣需向礼部递送国书副本”为由,要求前往鸿胪寺。

   院门口的侍卫客气地拦住他:“沈正使,京中近日不太平,为了安全着想,所有外使一律不得外出。您若有公文,可交由我等转呈。”语气恭敬,态度却不容置疑。

   沈子晋扫了一眼院门外,空荡荡的街道上竟然没有半个行人,只有几个兵士看似闲散地靠在墙角,目光却时不时扫向这边。他心头一凛,退回院中。

   第二次,他借口身体不适,需要外出抓药。这次换了个侧门,结果同样被拦。

   侍卫“贴心”地告诉他:“正使大人需要什么药,列个单子,小的去帮您抓。”他望着对方那张毫无破绽的笑脸,知道这条路也走不通。

   甚至他尝试让随行的日国侍从以“购物”为名外出打探,结果侍从也被拦了回来。

   明路走不通,暗路也被封死。

   院门口两班侍卫日夜轮换,从不间断;院墙外巡逻队一队刚过,一队又来,间隙短得不像巧合;就连院中的仆役也个个眼观六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

   他试图暗中入宫面圣的打算,彻底落了空。

   沈子晋虽然久在边军,对朝中事务不算熟悉,但也知道,会同馆从不会阻拦别国使臣出入自由。

   如此这般情形,倒像——jiè 严。

   张小白是何状况尚不可知,城中动向也全然没有了解,这样下去实在太过被动。

   沈子晋闭上眼睛,将这几日所有的细节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

   不能再等了,无论如何,今晚必须出去看看。

    

   是夜,月黑风高。

   沈子晋换了一身深色衣服,站在窗前,静静等待着。

   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三更,院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那些巡逻的侍卫也换了一班,新换上来的人还没完全进入状态,脚步有些松散。

   沈子晋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而出,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他贴着墙根,借着树影的掩护,朝院墙方向摸去。

   他的动作极轻,落地无声,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那些年在敌后潜伏的本事,此刻全都派上了用场。

   只是眼看就要摸到院墙之时,四周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几十支火把同时点燃,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沈子晋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只见院墙上方站满了侍卫,个个手持弓弩,箭尖对准了他。

   院门大开,一群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李周成。

   李周成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蟒袍,头戴金冠,腰系玉带,与之前在九连城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手里依旧转着那一玉核桃,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里,却没有了之前的糊涂和随和,反而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沈正使,”他笑眯眯地开口,“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啊?”

   沈子晋站在原地,看着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侍卫,又看了看李周成那张笑脸,忽然笑了。

   “李侯爷,”他开口,声音平静,“好手段。”

   李周成哈哈一笑,摆摆手,“沈正使过奖,过奖。本侯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他上前几步,走到沈子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压低声音,好似推心置腹般说道:“沈正使不必心急,本侯今日来,就是给您带个好消息的。”

   沈子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李周成继续道:“那个顾云,哦不对,他已经招了,他是个冒牌货,一个名叫张小白的江湖小贼,不是什么大明戍边将军……此事上达天听后,皇上龙颜大怒,已经下令,不日就要将他问斩。”

   说着,李周成又眯眼笑了起来,“届时,大明一定给日国一个交代。”

   听到这番话,沈子晋的瞳孔微微一缩,面上却依旧平静,淡淡反问:“哦?竟是这样?”

   “可不是嘛!”李周成叹了口气,一副惋惜的模样,“你说这人,冒充谁不好,非冒充顾云将军,现在好了,身份败露,连性命都保不住。”

   话落,李周成顿了顿,看着沈子晋,又叹了口气,拍了拍沈子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沈正使,如今张小白那贼人身份不明,朝廷怀疑他是别国奸细……”

   别国两个字李周成说的意味深长,明显是在暗指日国。

   “所以在事情查清之前,还请沈正使暂且在会同馆住着,不要随意走动,这也是为了您好,以免被人误会嘛。”

   李周成的笑容温和而亲切,此时就像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

   而沈子晋却没有感到任何宽慰,反而对张小白的处境感到心急如焚。

   “沈正使?”李周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没事吧?瞧着脸色不大好啊。”

   沈子晋抬起头,隐藏住眼中的疲惫和焦灼无力,勾起嘴角,缓缓说道:“无妨,只是有些累了。”

   李周成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笑容更深了,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

   “那就好好休息吧,”李周成拍了拍他的肩膀,“缺什么尽管说,等事情查清了,本侯便亲自送沈正使回去。

   说完他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重新合拢。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那些侍卫也撤了,只留下原本的几个看守,

   可沈子晋知道,从今往后,这里的防守只会更严,不会更松。

   他站在原地,望着李周成消失的方向,眼中的冷意越来越浓,面上的焦急却越来越深。

    

   刑部大牢。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在狭窄的牢房里弥漫不散。

   墙壁上的火把已经燃了大半,火光黯淡,将四周照得影影绰绰。

   张小白被绑在十字木桩上,衣衫破烂,浑身是伤。

   他的脸上青紫交加,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胸口有几道鞭痕,皮肉翻卷,触目惊心,手指也无力地垂着,指甲缝里全是血痂。

   他已经晕过去三次了。

   每次都被冷水泼醒,然后继续挨打。

   李周成站在他面前,手里依旧转着那对玉核桃,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怎么看怎么瘆人。

   “张小白,”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是何苦呢?你以为沈子晋会来救你?”

   张小白猛地抬起头,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周成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说道:“你还不知道吧?沈子晋早就把你卖了,他现在以顾云的身份回归朝堂,论功行赏,加官进爵,好不风光,哪里还会记得你这个小喽啰?”

   他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你想想,他本来就是顾云,你冒充他的身份,他怎么可能放过你?他留着你,不过是为了利用你,现在利用完了,你也就没用了。”

   张小白的眼睛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喉咙里发出几声闷哼,不知是因为动作牵动了伤口,还是因为李周成的话。

   对此李周成看在眼里,心中暗喜,面上却更加和蔼地说:“不过呢,本侯向来心善,只要你肯说实话,把你和沈子晋之间那些勾当交代清楚,本侯可以做主,饶你一条性命。”

   话落他退后一步,笑眯眯地看着张小白,“怎么样?想好了吗?”

   张小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周成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想好了。”他哑着嗓子说,“你过来,我告诉你。”

   李周成大喜,连忙凑上前去,侧耳倾听。

   随后张小白的嘴唇凑近他的耳朵,张开了嘴……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然在牢房里炸开!

   张小白凑近李周成后,并未出声,反而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咬住了他的耳朵!

   血红的眼睛死死睁着,两排染血的牙拼命撕咬,直将李周成的耳朵咬掉了一半!

   剧痛袭来,李周成惨叫一声,猛地后退,手中的玉核桃狠狠砸向张小白的额角。皮肉绽开,鲜血顿时涌出,顺着张小白的脸颊往下淌,糊住了半张脸。

   紧接着李周成又抓起一旁的鞭子,没头没脑地抽过去,其中一鞭正抽在张小白肩头。

   张小白满嘴是血,咧开嘴,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痛快淋漓的愉悦。

   “咬你怎么了?”他吐掉嘴里的血沫,嘿嘿笑着,声音沙哑却带着得意,“小爷我早看你不顺眼了。你以为编些瞎话,我就能信?要是沈子晋真的什么都说了,你还会在这儿跟我浪费时间?当我是傻子啊!”

   说完,他只觉得额角的伤口一阵剧痛,血流得越来越猛,眼前开始发黑。他强撑着还想再说几句,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脑袋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意识瞬间崩塌。

   他甚至来不及合上眼睛,就那么歪着头,彻底昏死过去,鲜血顺着额角淌到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李周成兀自抽着鞭子,边泄愤便怒吼着,“下贱东西!”

   底下狱卒见张小白额角的血流得止不住,脸色惨白如纸,怕真把人弄死了,慌忙上前禀报:“大人,这人血止不住,再流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李周成皱眉停下手上动作,虽然恨得牙痒痒,但也知道张小白还有用处,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冷声道:“去请个大夫来,别让他死了。”

   不多时,大夫匆匆赶来,先给李周成简单包扎了下,而后才轮到张小白。

   不多时,张小白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目光涣散,瞳孔像是找不到焦点,茫然地望着前方,透着一股傻气。

   张小白的眼神依旧空洞,声音虚弱而含糊:“这是哪?”

   李周成见他这副样子,不由拧眉,转头看向大夫。

   大夫上前翻了翻张小白的眼皮,又按了按他太阳穴的淤青,低声说:“大人,从脉象和反应看,怕是瘀血入脑,神志已失。他如今……大约只有孩童心智,甚至更差。”

   “傻了?”李周成脸色阴晴不定。

   张小白却兀自扭动着,脸上露出委屈神色,看向李周成,问道,“你是谁啊?干嘛绑着我啊?”

   李周成眯了眯眼,故意道,“我是你爹。”

   张小白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真的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爹……”

   李周成一怔,旋即又试探道:“既然知道我是你爹,还不给爹磕头?”

   旁边狱卒适时上前,解开张小白手上的铁链。

   张小白浑身无力,摇摇晃晃地从木桩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真的“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潮湿的石头地面上,磕得纱布又渗出红来。磕完他还抬起头,傻笑着望着李周成,像在等夸奖。

   手下凑到李周成耳边,低声道,“侯爷,看来此人真的傻了。”

   李周成却嗤笑一声,“哪有这般巧的事。去,让人弄桶泔水来!”

   泔水很快被拎来,放到了张小白面前。

   李周成踢了踢那桶,对着张小白道:“乖儿子,把这个吃了。”

   泔水散发着酸臭,上面浮着烂菜叶和不知名的残渣。张小白看了看桶,又看了看李周成,眼神空洞,一动不动。

   李周成冷笑,装不下去了吧?

   他故意凑近了些,脸上挂着讥讽的笑:“怎么不动?这可是好东西,寻常人想吃还吃不着呢。”

   张小白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点点头,傻笑着伸出手,朝桶里探去。

   李周成面露得意,嘴角微微上扬,等着看张小白抓起泔水往嘴里塞的狼狈样子。

   谁知张小白一把抓出一把馊臭的烂菜叶,猛地抬手,直接塞进了李周成的嘴里!

   “爹,好吃的,咱俩一起吃!”张小白嘻嘻笑着,满手泔水还在往下滴。

   李周成猝不及防,被那酸臭扑鼻的泔水糊了满口,恶心得直干呕,猛地后退几步,吐掉嘴里的烂菜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疯子!”他指着张小白,声音都变了调,“给我打!往死里打!”

   狱卒刚要上前,牢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一个侍卫跑进来,抱拳道,“赵简学赵大人求见。”

  

继续阅读: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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