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门口,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青砖墙上,像是两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李周成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茶,不断地漱着口,眉头拧成一团,脸上写满了嫌恶。耳朵上的纱布还渗着血,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站在台阶下的赵简学,闻着不断飘来的臭味儿,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一步。
这一幕落入李周成眼中,越发愤恨,他没好气的开口,“赵大人,这大半夜的,你来刑部大牢做什么?”
赵简学拱手,声音略显急切:“侯爷,皇宫突然jiè严,下官几次递牌子求见皇上,都被挡了回来,下官实在放心不下,想问问侯爷,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周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语气安抚:“赵大人,不是本侯不帮你,实在是……唉,皇上他……”
他四下看了看,继而又压低声音道:“军中出了奸细,皇上得知后急火攻心,卧床不起,太医说需要静养,谁也不见,将朝中事务暂交本侯打理,如今本侯也是焦头烂额啊。”
赵简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追问道:“那和谈之事呢?日国那边还等着交代呢,那张小白审得如何了?”
提到顾云,李周成面露不善地道,“这厮嘴硬得很,打也打了,审也审了,就是不招,如今看着倒像是疯了。”
赵简学闻言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注视着李周成,一字一顿地说:“侯爷,让下官来审吧。”
李周成愣了一下,目光变得警惕起来。
这个赵简学在朝中一向油盐不进,如今怎得这般积极起来,难道他站了谁的队?
他正要开口拒绝,一个侍卫匆匆跑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李周成脸色微变,眼神闪了闪。
赵简学见他神色有异,又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催促道:“侯爷!您还要拖到什么时候?日国那边还等着交代呢!沈子晋还在会同馆关着!张小白再不招供,万一拖出什么变故来,日国以为咱们是在拖延时间、包庇凶手,那可就真要打起来了!到时候兵连祸结,生灵涂炭,这个责任,谁来担?”
李周成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飞速盘算着,一个疯了的张小白,的确翻不出什么浪花。
赵简学想审,就让他审去,横竖也问不出什么。
就算他真有主意,等自己大事已成,他一个言官又能如何?
正好省得自己再浪费时间。
他点了点头,语气匆匆:“行。那就辛苦赵大人了。张小白就交给你来审。本侯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走下台阶,带着侍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脚步急促,头也不回。
赵简学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焦急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且难以捉摸的表情。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大牢。
而匆忙离开的李周成,则是回到自己的府邸。
府里灯火通明,到处是穿梭来往的仆从和侍卫,个个面色紧张,脚步匆匆,廊下堆着不少箱笼,有些已经贴上封条,有些还敞着口,露出里面的金银细软。
李周成大步穿过前院,径直走进书房,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书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正静静躺在那里。
他快步走过去,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笺,凑到灯下细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可李周成看完之后,脸上却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喜色。
他握着信笺的手微微发抖,喃喃自语:“好……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边,渐渐将那些字迹吞没,纸灰飘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候着的管家低声道:“传令下去,让所有人做好准备,今晚,大开城门。”
管家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李周成站在门口,望着院中那些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志得意满的笑。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迷糊和懒散的面容,此刻却焕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光彩。
锐利、阴沉,带着压抑已久的野心终于要破土而出的狂热。
这封加急送来的迷信,带来了他大事将成的喜讯。
他所联合的逼宫大军,已经来到城外,只需他打开城门,迎兵马入城,里应外合之下,这天下就能易主了!
想着即将看到的美好未来,李周成命人伺候自己换了身衣裳,而后走出府邸,上了一顶早已备好的小轿。
轿子平稳地穿过几条寂静的街道,在皇宫侧门停了下来。
宫门口的侍卫见到他,没有任何盘问,立刻闪身让开。
显然皇宫已经被他渗透,各大要处,都是他的人了。
李周没有下轿,反而叫轿夫抬着他,沿着一条偏僻的甬道,径直朝后宫方向而去。
整座皇宫,此刻安静得可怕。
没有巡夜的太监,没有往来的宫女,连平日里彻夜不熄的灯笼,也灭了大半。
只有偶尔几盏还亮着,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将宫墙上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
软轿带着李周成穿过几道宫门,最后在慈宁宫前停了下来。
慈宁宫正殿的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李周成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冠,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一个身着华服的老妇人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目养神,正是李太后。
她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眉宇间还残留着年轻时的风韵,但那双微微阖上的眼睛里,藏着比李周成更深沉的野心。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李周成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成了?”她问。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她早已知晓答案,只是走个过场。
李周成上前几步,耳上的纱布在烛光下刺目地白,可他的眼睛里却燃着火。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声音里的亢奋:“成了!京城这几日本就已经在我掌控之中。我训练的私兵,今夜便能到。城门、宫门,各处都安排好了人手,只等大军入城——便可举事!”
太后没有立刻回应。她垂下眼,捻着佛珠的手缓缓转动,一下,一下,像在丈量什么。
“你安排了几路人马?”她忽然问。
李周成一愣,忙道:“三路。一路从东门入,一路从西门入,还有一路——”
“不够。”太后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再加一路,从北面侧门进去,直扑禁军大营。皇帝若想调兵,必须先过那里。”
李周成怔了怔,随即点头:“姐说得是,我这就让人去安排。”
太后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了毛躁的毛病。”
李周成讪讪一笑,不敢反驳。
太后将佛珠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李周成,那双眼睛里没有激动,没有颤抖,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笃定。
“等了这么多年,”她说,声音不高不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李周成走到太后身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迷糊和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气风发的张扬。
“姐,这些年,弟弟我忍得太辛苦了。”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懑,“装傻充愣,扮猪吃虎,在那皇帝面前点头哈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现在好了,终于不用再忍了。今夜过后,这江山,就要易主了!”
太后看着他,眼中没有怜惜,只有审视。她像是看一个终于长成的孩子,又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已经打磨到位。
“苦了你了。”她说,语气淡淡的,不像安慰,更像例行公事的总结。
李周成没有察觉,继续愤愤道:“姐,你说说,当年先帝驾崩,幼帝即位,是咱们李家倾尽全力,替他稳住朝堂、扫清障碍。没有李家,哪有他今天的皇帝?可皇帝登基之后呢?羽翼渐丰,便不再听话。削李家的权,拔李家的势力,连你的话也渐渐当成了耳旁风……”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听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旧事。
李周成越说越激动:“朝堂上那些新提拔的大臣,一个个都是他的人,李家的旧部被排挤、被打压,门庭日渐冷落。这些年,我眼睁睁看着咱们李家一天不如一天,心里憋屈的很。皇上身边不是能臣多吗?那我就一个一个除掉,再拉拢人手架空皇帝!”
太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等他说完,才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周成一怔:“什么?”
太后抬起眼,目光如刀:“你以为皇帝削李家的权,是他自己的主意?”
李周成愣住了。
太后冷笑一声:“他一个从小被我们捏在手里的傀儡,哪有那个胆量和脑子?是那些文官——张居正虽然死了,可他留下的那一套还在。那些人教皇帝‘亲贤臣、远外戚’,一步一步把李家从朝堂上挤出去。皇帝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所以,光除掉皇帝没用。那些文官,那些所谓的‘清流’,一个都不能留。今晚事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洗。”
李周成倒吸一口凉气,望着太后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太后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怎么,怕了?”
李周成连忙摇头:“姐深谋远虑,弟弟佩服。”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得意:“不过那皇帝除了文官,倒还真有个忠心的——顾云。当年在边军的时候,就是咱们最大的绊脚石。真没想到,这人居然假死,还潜伏到了日国,混成了丰臣秀吉的义子,又是天皇的密使,几重身份翻来覆去,自以为天衣无缝。”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不过此人百密一疏,居然联合了个江湖人士,那张小白就是他最大的软肋。好在我在九连城看出了破绽,破了局,否则定然要遭了他的道儿。只是那二百万两黄金,竟是被这厮给吞了,害得我不得不许给日国更多好处,否则他们定不会助我出兵。”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不咸不淡:“所以你是为了泄愤才不杀他们?”
李周成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摇头道:“姐,我岂会是意气用事之人。我设局将他二人引来京城,就是为了控制住他们,以免徒生变故。毕竟顾云在边军的威望不容小觑,还是捏在我们手里才放心。况且他们二人的几重身份,都还有利可图,当然要榨干他们最后的价值,哪能轻易让他们死了?”
太后闻言,目光移向窗外,声音平静似水:“你总算还知道轻重。”
李周成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狠厉:“姐放心,等大事成了,再慢慢收拾他们不迟。”
他顿了顿,神色间浮起一丝遗憾:“就是可惜了朱楹。她这些年替我办了许多事,实在好用。九连城里若不是她舍命破了局,顾云那厮怕还没那么容易露出马脚。可惜了。”
太后捻着佛珠,语气平淡:“死了多想无益。日后你得了江山,还怕没有更忠心的人?”
“我明白。”李周成闻言应了一声。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沉闷的,密集的,像是远雷在天边滚动。
太后的眼睛亮了起来。
“来了。”她轻声说。
李周成也听到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丝志得意满的笑,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姐,我们去见见那位皇帝陛下吧。”
殿门开了又关上,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