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大道林林兮2026-04-14 18:024,512

   勤政殿中,今夜似乎格外寂静。

   殿外的回廊上,本该彻夜不熄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将朱红色的廊柱照得忽明忽暗。

   远处隐约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和密集的脚步声,沉闷而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滚过天际的闷雷。

   殿内,烛火摇曳。

   那盏鎏金蟠龙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在底座上,凝结成奇形怪状的疙瘩。

   御案上摊着几本奏折,墨迹未干。

   角落里一尊青铜香炉里还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在昏黄的光线中盘旋上升,给这间寝殿平添了几分窒息的沉闷。

   此时,皇帝正坐在书案后,身上穿了一件半旧的明黄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

   他不过三十出头,正当壮年,面容端正,眉宇间本该有一股天子的威严,可此刻那张脸上却只剩下被囚禁多日而生的苍白和疲惫,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十分憔悴。

   就在他定定地看着紧闭的窗门时,忽然,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夜风裹着寒意灌进来,将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李周成大步走进来,蟒袍玉带,金冠耀眼,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的身后,李太后缓步而入,凤袍加身,珠翠满头,神情端庄而冰冷。

   皇帝抬起头,看到来人,那双已经黯淡了许多天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都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母后!”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恨,“你……你为何要如此?!”

   李太后站在烛火的阴影里,看着他,目光平静似水。

   她没有立刻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缓缓走到御案前,伸手拿起一本摊开的奏折,随意翻了翻,又放下。

   “皇帝,你问我为何如此?”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也正想问问你,为何会越发的不听话了?”

   皇帝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

   他死死盯着太后,一字一顿:“朕是皇帝,是天子!并非稚龄幼童,还有事事听从母亲的话!”

   闻言,李太后又冷笑一声,“母亲?皇帝,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来,你是怎么对待哀家的?你何曾真的将我当做母亲尊重?”

   她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皇帝,“你不断削弱哀家手中的势力,裁撤哀家安插在朝中的人手,连哀家想见一见臣子都要经过你的允许!”

   “皇帝,你这是对待母亲的态度吗?”

   面对质问,皇帝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但目光里的坚定却始终未变,“母后,你身为太后,怎能将暗中发展外戚势力,在朝中安插人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我大明虽是以孝治天下,可那孝,也并非愚孝,我身为大明天子,断然不能任凭你牝鸡司晨,霍乱超纲!”

   李太后闻言目光陡然转厉,觑起双眸盯着皇帝:“任凭你如何去说,哀家需要的,都是一个听话的儿子,既然你不听话,那就换一个听话的来。”

   “换一个?”皇帝蹙眉,踏步上前,“换谁?您的弟弟吗?不说他一个外戚之臣,便说如今你们行逼宫之事,可谓大逆不道,换谁来,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李周成闻言却突然失笑一声,摇着头看向自己的好外甥,“谁说我要当皇帝了?”

   太后也似笑非笑地看着皇帝,缓缓说道:“这天下当然还是要姓朱,毕竟我不止你一个儿子啊,皇帝。”

   闻言,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痛楚,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您要让潞王登基?”

   “不错。”李周成笑眯眯地看着皇帝,语气像在闲聊家常,“皇上,您也别怪太后心狠,这江山,本来就不该由着性子来,潞王殿下从小听话懂事,对太后言听计从,比您可强多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至于我嘛,等潞王登基,我就是摄政王。”

   皇帝看着他,眼中满是厌恶和鄙夷,“李周成,你以为你们这样做,朝臣会信服?百姓会信服?名不正言不顺,就算你们扶持潞王登基,也不过是窃国之贼!”

   “名不正言不顺?”李周成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刺耳而张狂,“皇上,您也太天真了,谁会在乎这些?等潞王登基,太后垂帘,本侯摄政,到时候今夜之事,想怎么定论就怎么定论。”

   “先帝遗诏、托孤之臣、众望所归——这些词,哪一个,都行。”

   话落,李周成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方白玉镇纸,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语气变得漫不经心:“至于那些不听话的朝臣,杀了便是,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想当官的人。”

   皇帝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转过头,看向李太后,目光中满是失望、痛苦,还有一丝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希望。

   “母后,”他的声音沙哑,“您真要做到这等地步?朕是您的亲生儿子,您为了权柄,真的要连亲生骨肉都算计?”

   李太后看着他,目光没有半分波动,沉默片刻,她才淡淡道:“皇帝,亲生骨肉并不能给我想要的,我要权柄,我要天下俯首!”

   “所以谁坐在那把椅子上,对哀家来说,都一样,既然你不肯听话,那就让听话的人来坐。”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写禅位诏书吧,哀家不想对你用强。”

   皇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周成有些不耐烦了,正要开口催促时,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释然,又像是嘲讽。

   随后他缓缓抬起手,拿起御案上那只茶盏,轻轻摩挲着杯沿。

   茶盏是定窑白瓷,薄如蝉翼,在烛光下几乎透明。

   “既然母后心意已决,”他轻声道,“那朕也无话可说了。”

   话落,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啪的一声,茶盏摔在地上,在寂静的寝殿里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响声。

   而殿门,就在这一瞬间被人从外面猛然撞开!

   火把的光如潮水般涌进来,将整间寝殿照得亮如白昼!

   甲胄碰撞的声音整齐而密集,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迅速将殿内所有人围在中央。

   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

   李周成猛地转身,脸色骤变,“什么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在那些士兵中间,看到了一张他万万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脸。

   沈子晋。

   不,应该叫他顾云。

   他穿着一身玄色铠甲,头发高高束起,露出那张冷峻而坚毅的面容。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李周成摇着头,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不可能,你怎么会……”

   话音未落,沈子晋的身后,赵简学大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官袍。

   而赵简学的身后,则是另一道让李周成心神巨震,不可置信地身影——

   张小白。

   他跟在赵简学身后,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脸上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还沾着不少血迹。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

   此刻,他咧着嘴,露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哪里还有半点痴傻模样。

   而张小白的身后,还跟着马良哲、熊百川、陆英、李锋、秦墨,以及一队装备精良的边军将士。

   李周成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发抖,“你们……你们怎么会……”

   沈子晋缓步上前,走到李周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火光在他背后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在李周成身上,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李侯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让你失望了。”

   李周成瞪大眼睛,嘴唇剧烈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太后站在一旁,面色铁青,捻佛珠的手已经停了下来,死死攥着那串珠子,指节泛白。

   沈子晋一言落下,又转向皇帝,微微躬身道:“皇上,末将救驾来迟,让您受惊了。”

   皇帝站在桌案前,看着眼前这一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愤恨和痛苦,只剩下如释重负的疲惫。

   “不迟。”他说,声音沙哑却平稳,“来得正好。”

   缓缓坐回龙椅上,皇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点了点头,看向沈子晋,目光复杂,“顾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子晋微微摇头,没有说话。

   李周成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转身,指着沈子晋,声音尖利:“你……你怎么可能在这里?!会同馆里都是我的人!刑部大牢也是我的人!你……”

   “你的人?”沈子晋淡淡打断他,“侯爷说的是那些在会同馆内外看守的侍卫,还是刑部大牢里的狱卒?”

   李周成愣住了。

   沈子晋继续道:“侯爷可能不知道,您派去看守我们的人,早就被替换了。”

   “其实,早在朱楹自爆之时,我就已经猜道,你才是一切的幕后真凶。”沈子晋很是善良的为李周成解惑道。

   朱楹能及时逃脱、又当众自爆,那便证明,她背后之人定然身在明朝使臣团中,不然消息不会传递的如此及时。

   而在九连城中发生的种种,以及沈子晋对使臣团中的众人的调查,让他将目光锁定在了李周成的身上。

   是以当夜朱楹自爆后,沈子晋就吩咐下去,令马良哲等人迅速前往边军调集兵马,日夜行军悄然入京。

   这才有了今夜的及时救驾。

   闻言,李周成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踉跄后退两步,撞在御案上,那方白玉镇纸滚落在地,摔成两半。

   赵简学这时也上前一步,淡然说道:“侯爷,您以为臣去九连城,真的只是去和谈的?事实上,臣早就知道了沈子晋便是顾云将军,并且奉皇上密旨,暗中保护顾将军,查清内鬼。”

   “您在九连城的一举一动,臣都看在了眼里。”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赵简学在九连城中,才会处处配合沈子晋和张小白,只不过碍于幕后之人未明,他一直没有和沈子晋坦白,直到在回京的船上,赵简学才去夜会沈子晋,说明了一切。

   而后二人更是一番合谋,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李周成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小白这时候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凑到李周成面前,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白牙,“侯爷,你是不是扮猪吃老虎扮久了?真成猪了?就你那点心思,还想两头骗啊?一边骗我说沈子晋出卖了我,一边骗沈子晋说我招了?”

   “这招,小爷我八百年前就用过了,您还拿来现眼?”

   他拍了拍李周成的肩膀,力气不大,却让李周成的身体猛地一颤,“您也不想想,我跟沈子晋是什么关系?那可是过命的交情!您说几句鬼话就想让我们互相猜忌?做梦去吧!”

   李周成猛地推开他的手,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去死!”

   “你们都去死吧!”

   他大声喊着的同时,猛然摸向腰间,抽出一柄短剑,而后挥剑朝不远处的皇帝刺去!

   剑光一闪。

   “铛!”

   熊百川的长刀后发先至,瞬间磕飞了李周成手中的短剑,短剑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随后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李周成死死按在地上。

   李周成挣扎着,嘶声喊道:“你们……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国舅!是太后的亲弟弟!你们……”

   但却没有人理会他的叫喊。

   皇帝站起身,走到李周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周成,”他一字一顿,“通敌叛国,私通外寇,贪墨军饷,毒杀使臣,阴谋篡位,罪无可赦。传旨——”

   他顿了顿,声音如铁:“判斩立决,李家三族,尽数诛连。”

   一言入耳,李周成的挣扎停止了,他趴在地上,浑身瘫软,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蛇。

   皇帝转向李太后。

   太后站在原地,面色惨白,捻佛珠的手垂在身侧,那串珠子已经散了,滚落一地,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痛楚,有失望,有愤怒,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儿子对母亲的最后一点温情。

   “母后,”半晌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您是朕的生母,是太后,朕不杀您。”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最后一点温情也已经消失了。

   “从今日起,母后移居冷宫,终身不得出。”

   李太后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她看着皇帝,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两名宫女上前,搀扶着她,缓缓走出寝殿。

   她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苍老,格外孤寂。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依旧在跳,龙涎香的青烟依旧在盘旋,那些破碎的瓷片散落一地,映着火光,像一地碎裂的星辰。

   沈子晋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押走的囚犯,看着那些忙碌收拾残局的士兵,最后看向不远处的张小白。

  隔着人群,两人相视一笑。

  

继续阅读:第八十五章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观沧海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