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周成和李太后的逼宫失败了，京城，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朝堂之事有皇帝和赵简学着手去办，沈子晋便带着张小白、熊百川等人回了家。
这个“家”，是沈子晋在京城的老宅，坐落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正房的院中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将大半个院子都罩在树荫下。
树下还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已经不见了，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此时，沈子晋站在院中，抬头望着那两棵槐树，沉默了很久。
他已经许久没有回过这座宅邸了，好在留在京中的仆从，将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石缝里的青苔都被修整得整整齐齐。
眼下张小白正在院子里四处转着，东张西望的瞧，满眼都是新鲜。
他摸摸廊柱，又踩踩青砖，最后跑到那两棵槐树下，仰头看着浓密的树冠，啧啧称奇：“这院子不错啊！清静，敞亮，还有树，比我去过的那些富绅官宦的宅子也不差了。”
沈子晋闻言转过身，看着张小白那一脸羡慕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喜欢就送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闻言，张小白怔愣在了原地，那张还带着伤的脸上，笑容渐渐凝固，脸上透露出茫然的神色。
他站在树下，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喜欢是真的喜欢，这院子，这树，这清静，他都喜欢。
可是……住多久？他能住多久？
事情已经结束了，李周成伏法，太后幽禁，朝堂上的风波也渐渐平息。
他这冒牌的顾云，也该功成身退，回到他该回的地方去了。
可该回的地方是哪里？是继续做那个江湖上名声不好的长白林鸮王？还是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他不知道。
沈子晋看着他，似乎看穿了张小白心里的那些念头，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抬手拍了拍旁边的石凳，示意张小白也坐。
“边军那边，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去收拾。”他开口，语气平淡地说，“军饷要追，粮草要补，阵亡将士的抚恤要发，被倭寇祸害的百姓要安置，桩桩件件，都需要人。”
他顿了顿，看着张小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怎么，你这个顾云，如今是想撂挑子不干了？”
张小白一愣。
这时熊百川也从厢房里溜达出来，一屁股坐到石凳上，咧嘴笑道：“就是！张兄弟，你可不能走！边军那些弟兄们还等着见顾云将军呢！你要是不在，谁给他们训话？谁给他们发饷？谁给他们讲故事？”
陆英也走过来，靠在廊柱上，笑眯眯地说：“再说了，你在九连城那些事儿，早就传开了，弟兄们都说，咱们将军虽然换了个皮囊，可这骨头还是一样的硬，你要是不去，他们该多失望？”
李锋站在一旁，难得地笑了笑，“张兄弟，将军身边不能没有你。”
秦墨摇着羽扇，慢悠悠地开口：“张兄，你那易容的本事，我还想多学几招呢，你要是走了，我找谁请教去？”
张小白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些发懵，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良哲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院子里，他依旧穿着那身素色长袍，折扇轻摇，脸上带着温润的笑。
“张兄，”他开口，声音温和，“九连城那边，如今只剩下我一个势力主了，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你若是有兴趣，等那边安顿好了，来给我当个城主如何？”
张小白瞪大眼睛，“城主？”
“对，城主。”马良哲笑道，“九连城那地方，虽然乱，可也有乱的好处，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你若是去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你。”
张小白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挠了挠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痞里痞气的模样，扬起下巴，故作傲娇地说：“行了行了，都别说了，小爷我……看心情吧。”
众人哈哈大笑之际，沈子晋站起身，对廊下候着的仆从吩咐道：“去准备些好酒好菜，今晚，咱们好好庆祝。”
仆从领命而去。
暮色渐浓，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将整个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院中的石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还有几坛子好酒，泥封拍开，酒香四溢。
众人围坐在石桌旁，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熊百川喝得最多，脸红得像关公，拉着张小白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边军的往事。
陆英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嘴纠正他记错的地方。
李锋依旧话不多，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脸上却带着难得的笑意。
秦墨摇着羽扇，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偶尔说几句趣话，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马良哲坐在稍远的地方，端着酒杯，望着院中这些笑得没心没肺的人，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沈子晋坐在张小白旁边，吃得不多，酒也喝得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冷峻的面容，此刻却柔和了许多。
张小白喝得半醉，靠在石桌上，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还在嘟囔：“小爷我……我还没想好呢……当什么城主……多累啊……”
熊百川拍着桌子：“不行！你必须来！你要是不来，我就……我就去把你抓回来！”
“你抓得住我？”张小白斜眼看他，“小爷我会易容，会变装，会……会飞檐走壁……你抓得住我？”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笑声在夜风中飘荡，穿过院墙，消失在远处的街巷里。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槐树梢头，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这一夜，谁也没有提明天的事。
一连数日，张小白都住在这宅院里，伤养得差不多了，脸上的青紫也渐渐褪去，他又恢复了那副生龙活虎的模样。
白天在院子里练练拳脚，逗逗鸟，或者爬到槐树上摘果子吃。
晚上就和沈子晋坐在石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喝酒。
沈子晋这些天也很少出门，偶尔有人来找，他就在书房里谈一会儿，谈完又回来。
至于谈得什么，他不说，张小白也不问。
直到第七天。
这天一早，宫里来了人，宣沈子晋上朝，同去的还有熊百川、陆英、李锋、秦墨几个。
他们换上了干净的衣袍，腰杆挺得笔直，跟着传旨的太监出了门。
张小白和马良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马良哲见他神色，便笑了笑轻声道：“张兄不必担心，将军在朝中虽然有些波折，但皇上圣明，应该不会为难他。”
张小白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回了院子。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落西山。
黄昏时分，巷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张小白从石凳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
马良哲也跟了过来，两人站在门槛内，朝巷口张望。
沈子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熊百川、陆英、李锋、秦墨几个人。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落，将整条巷子染成一片金红。
沈子晋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道挺拔的身影。
看到了期待的人，张小白顿时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笑，问：“怎么样？皇上是不是给你们升官了？赏了多少好东西？我可告诉你们，见者有份，得分我一半！”
没有人笑。
熊百川低着头，陆英抿着嘴，李锋面色铁青，秦墨不离身的羽扇也背到了身后。
他们一个个从张小白身边走过，谁也没有说话。
张小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询问似的看向沈子晋。
沈子晋站在他面前，夕阳在他身后燃烧，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总是深邃如海什么都看不透的眼睛，此刻更是让人看不出任何内容。
“怎么了？”张小白的声音有些发紧，“出什么事了？”
熊百川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门框上，“他娘的！那些狗官！”
陆英拉住他，低声劝道：“百川，别说了。”
“我偏要说！”熊百川眼睛都红了，“张兄弟，你不知道！今天朝堂上，有人拿你的身份说事！说什么将军在日国做侦谍那么多年，谁知道他对大明朝是不是还忠心？非说……非说将军跟你是一伙的，要让他杀了你证明清白！”
张小白愣住了。
秦墨接过话，声音低沉：“那些人咬死了不放，说将军既然能以沈子晋的身份潜伏日国，谁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别的身份？说他身上疑点太多，必须拿出证据证明清白，而最好的证据，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最好的证据，就是杀了张小白这个冒牌货。
张小白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后呢？”他问，声音沙哑。
熊百川狠狠抹了把脸，“将军他自然是不肯的，所以……他当场辞了官，说既然朝廷不信任他，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从今往后，永不入朝。”
院子内外，顿时一片死寂。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张小白站在那里，看着沈子晋。
沈子晋也看着他，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沈子晋开口了。
“我饿了。”
就这三个字很轻，很淡，却一下子灼伤了张小白的心，红了他的眼眶。
见状，马良哲最先反应过来，他看了看沈子晋，又看了看张小白，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轻声道：“走吧，咱们去前院坐坐。”
熊百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陆英拉走了。
李锋和秦墨也跟了上去，院子里很快只剩下沈子晋和张小白两个人。
张小白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沈子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点什么，说“你不该这样”，说“没必要”，说“你为了我一个小贼，值得吗”……
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出不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去给你煮碗面。”
他转身，进入宅院，朝厨房走去。
厨房在院子东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灶台上搁着半锅冷饭，案板上还有几棵青菜，几根葱。
张小白挽起袖子，生火，烧水，切菜，煮面。
他的动作很快，可手却一直在抖，好几次差点把菜刀掉在地上。
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看着那些白生生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像一团乱麻。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子晋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还以为沈子晋只是个心狠手辣的大汉奸，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从他手里把黄金抢回来。
他想起在九连城的那些日子，两个人明争暗斗，互相算计，谁也不肯让谁。
他想起沈子晋教他武功，教他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东西。
他想起水榭亭子里的那顿饭，沈子晋亲手做的，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
他想起沈子晋说：“谢谢你愿意回来。”
他想起……
心绪纷乱中，面条煮好了，张小白把它捞进碗里，浇上汤，撒了把葱花，随后他端着碗，转身想要将这碗面拿去给沈子晋，却见他正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明明高大挺拔的身材，缩在马扎上，倒显出了几分委屈。
张小白眼眶顿时又红了。
而后他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沈子晋，你何必？为了我这么一个小贼，值得吗？”
沈子晋接过张小白手里的面碗，低头看了一眼，面条煮得有些过了，软塌塌地趴在碗里，汤也浑了，葱花撒得东一块西一块，卖相实在不怎么样。
但他没有说什么，而是捧着碗，开始吃。
吃了几口后，他才抬起头，看向张小白。
“好吃。”他说。
张小白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团棉花更重了。
沈子晋低下头，又吃了一口，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
“你之前说，事情完了带我去闯江湖，你罩着我。”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这话，还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