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片漆黑,好似浓稠到化不开的泼墨。
九连城东南方向一处看似废弃已久的偏僻渔港,在沉沉夜幕下更显荒凉死寂。
腐朽的木制栈桥歪斜着探入黑黢黢的海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烂木头的霉味。
今夜没有月光,只有几点寥落的不知是磷火还是远处灯塔的微光,在微微闪烁。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此时正静静蛰伏在一处半倾颓的渔家棚屋的阴影深处,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然锋锐的眼眸。
正是沈子晋。
眼下他身着一袭紧束的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身体更是紧绷如弓弦,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那片相对开阔的滩涂空地。
那里,西园寺信澄带着七八名同样黑衣黑裤气息沉凝的手下,正悄无声息地在静立等候着什么。
他们手中没有举火把,看起来十分谨慎地注视着海面。
不多时,漆黑的海面上,渐渐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要被浪涛声掩盖的桨声。
沈子晋转目瞧去,只见一艘没有任何灯火,样式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乌篷小船在视线中一点点变大,而后破开黑暗,缓缓靠向那残破的栈桥。
船在栈桥边停稳后,船舱的帘子被人从内掀开,随即几个人影鱼贯而出。
为首一人,披着一件宽大的带着兜帽的黑色斗篷,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清面目。
其身后还跟着五六名随从,虽然穿着低调,但个子高挑,五官疏朗,一看便知是大明人士。
且这几个随从动作利落,显然身上有着不俗的功夫。
等在岸上的西园寺信澄见到这些人,便立刻迎了上去,双方在栈桥边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被海风吹散,听不真切。
见此情景,沈子晋隐在黑布后的嘴角轻轻翘起,露出了一个隐晦的笑容。
果然,他的猜测没有错。
西园寺信澄果真是要在九连城中,与这个所谓的重要人物会面!
过去的半个月,沈子晋以重伤静养为由,闭门谢客,将所有的拜访都拒之门外。
只是暗地里,他却调动了手中所有可靠的眼线,暗中调查着西园寺信澄的一举一动。
果不其然,西园寺信澄在和他说过要去面见重要人物后,虽然大张旗鼓地出了九连城,但几经周转后,他却又悄然回到了城外这处几乎要被遗忘的废弃渔港。
西园寺信澄此举,想来是要避人耳目与那重要人物会面。
而此地,也的确是个密会的好地方。
九连城本就是三不管鱼龙混杂之地,这里更是无人踏足。
所以,在这里与那勾结日国的明朝高官会面,才是最稳妥的。
思索间,另一边的西园寺信澄与那黑袍神秘人简单说过几句后,便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渔港深处那片更加黑暗破败的废弃棚户区走去,显然是想要换个更加隐蔽的地方详谈。
沈子晋见状,立刻悄无声息地离开藏身之处,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一抹影,悄然而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重要人物究竟是谁!
究竟是朝中的哪个达官显贵!
他以沈子晋的身份,在日国蛰伏许久,目的就是为了揪出这个大明内奸,而如今真相就在眼前了!
想着,沈子晋按捺下心中漾起的波澜,小心地跟了上去。
不过他并未紧跟在众人身后,而是利用地形和阴影,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远远辍在那一行人的后面。
他的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呼吸都几乎与环境融为了一体。
废弃的渔港内部,地形远比外面看起来复杂。
歪斜的棚屋、堆积的破渔网、生锈的铁锚、半埋在沙土里的破船板……
构成了一片迷宫般的障碍。
西园寺信澄一行人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七拐八绕,走得很快。
沈子晋的跟踪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随后前方一行人拐入了一片由几间相对完好但同样废弃的石砌仓库形成的狭窄巷道。
见此,他却并没有立刻跟进,而是在巷口阴影处停留了片刻,侧耳倾听。
然而巷道内却是一片死寂,连脚步声都消失了。
可一个转弯的功夫,那么多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思及此,沈子晋心中猛地一沉!
不好!中计了!
他反应极快,几乎在意识到不对的瞬间,便已猛然转身,朝着来时的巷口疾退!
然而,还是晚了!
咻——!
咻——!
几声尖锐的破空厉啸骤然响起!
数支劲弩从巷道两侧石墙上方的黑暗处激射而出,封死了他前后左右的闪避空间!
几乎同时,巷道两端入口处,火光呼啦一下亮起,数十名手持利刃、火把的黑衣武士如同从地底钻出,瞬间将狭窄的巷道两端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准备充分,显然是早有埋伏!
火光跳跃间,将他们脸上冰冷的表情和手中兵刃的寒光映照得清清楚楚。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沈子晋身形骤然停滞,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呵呵呵呵……”
这时,一阵低沉而充满得意的笑声,从前方的火光中传来。
人群分开,西园寺信澄那瘦小的身影缓缓走出,脸上挂着一抹无比狰狞的假笑。
而与他并肩而立的,正是那个黑袍神秘人。
“终于逮到你了,真正的明朝内鬼。”
一声娇媚的声音响起,随即那个黑袍神秘人抬起手,缓缓掀开了遮脸的兜帽。
火光照亮了一张绝美的脸庞——
朱楹!
“没想到吧?居然是我。”
原来,一直给西园寺信澄出主意的黑袍人,正是朱楹。
而西园寺信澄今夜,也并非是要来见什么重要人物,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他和朱楹引诱内鬼的计策罢了。
西园寺信澄这时也阴恻恻地接口道:“沈子晋,你伪装得真好!本官险些真被你蒙骗过去!什么黄金被盗,什么身负重伤,不过是你与那顾云演的一出双簧戏,目的就是为了将黄金运走,并掩盖你真正的身份!今夜,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火光下,沈子晋被重重包围,孤立无援。
他蒙着面,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如一潭深泉,深不见底。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通往辽东腹地的官道上,夜色同样深沉。
这里远离海岸,有一种旷野的苍茫。
道路两旁是收割后空旷的田野和远处连绵的,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山峦。
夜风呼啸,卷起尘土和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荒凉。
张小白牵着一匹瘦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嘴里骂骂咧咧。
他将蒲古里的棺椁送回女真旧部落妥善安葬,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将巴图等一干蒲古里的手下安置在附近一个信得过的女真头人那里,给了足够的银钱,确保他们能开始新的生活。
至此,他本以为可以松口气,找个地方好好歇歇,消化一下这几个月惊心动魄的经历,再想想自己今后何去何从。
是继续去浪迹天涯?还是彻底金盆洗手安稳过日子去?
可还没等他想好,他就发现,自己好像被人盯上了!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感觉,像是有视线粘在背上,回头却又空无一人。
后来,在客栈投宿时,总感觉周遭有人窥探。
他心下警惕,为免连累刚刚安顿好的巴图等人,也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万一是西园寺信澄还不死心,追了过来可就完了。
于是他连行李都没敢多带,趁着夜色,骑上了这匹临时买来的瘦马就溜了。
他一路向北,专挑偏僻的小路,昼伏夜出,自以为甩掉了尾巴。
却没想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官道上,还是被堵了个正着。
看着前方官道正中,一字排开拦住去路的五六个汉子,以及身后不知何时也悄然出现,封住了他的退路的另外三四个人,张小白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晦气!”
这些人打扮各异,有穿短打劲装的,有作江湖客打扮的,甚至还有个穿着破旧道袍、却眼神贼溜溜的假道士。
手里拿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刀、剑、铁尺、链子枪……
但无一例外,他们个个眼神不善,身上还带着一股子草莽悍匪的煞气,此时正冷冷地瞪着他。
最主要的是,这几张脸,张小白瞧着……还挺眼熟。
“哟!我当是谁呢!”张小白脸上瞬间堆起那副混不吝的嬉笑,仿佛遇到了老熟人,抢先开口打招呼,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这不是老赵、孙猴子、还有崔道爷吗?好久不见啊各位!这大半夜的,不在家搂着婆娘热炕头,跑这荒郊野岭来喝西北风?还是说又找到什么好买卖了?”
他点的这几个,正是当初在边境线上,与他合伙劫掠商队,最后却被他黑吃黑,卷了那二百万两黄金跑路的老伙计们!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的壮汉,便是“穿山甲”赵魁;他旁边那个精瘦灵活、眼珠子乱转的,是轻功不错的“一阵风”孙候;而那个穿着不合身道袍、一脸奸猾的,则是擅长开锁和机关的“妙手空空”崔三。
此时他们几个听到张小白这番反客为主厚颜无耻的招呼,顿时被气得够呛。
“呸!张小白!你个吃里扒外、背信弃义的王八羔子!”赵魁啐了一口浓痰,横肉堆叠的脸上肌肉抽搐,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少他妈跟老子套近乎!老子找你找得好苦!从关内到关外,从河北到辽东,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叫兄弟们找到你了,这回,看你还往哪儿跑!!”
孙候也尖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就是!安小哥儿,你可把兄弟们坑惨了!当初说好得手后平分,你倒好,卷了黄金一个人跑没影了!害得兄弟们被官府追,被苦主寻仇,东躲西藏跟老鼠似的!这笔账,今晚可得好好算算!”
崔三捋了捋那几根稀疏的胡子,嘿嘿冷笑:“张兄弟,别来无恙啊。这是在哪儿发了财?瞧这细皮嫩肉的,可比当初跑路时滋润多了。怎么,金子花完了?还是……藏哪儿了?”
张小白心知今夜难以善了,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挂着无赖的笑,嘴上应付着说:“哎呀,诸位兄弟,误会,都是误会!当初那不是情况紧急嘛!你们是不知道,那批黄金烫手啊,后面引来多少豺狼虎豹!我那是为了引开追兵,保全大家!你看,我这不是一脱身,就想着联系各位嘛……”
“放你娘的狗臭屁!”赵魁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狞笑一声,“识相的,把吞下去的金子连本带利吐出来,或许我们还能留你一条全尸!不然……”
他眯着眼睛一挥手,厉喝道:“给我上!捆了这杂碎!”
周围那八九条汉子早已按捺不住,闻令立刻挥舞着兵器,从前后两个方向,恶狠狠地朝着张小白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