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西园寺信澄府邸中书房门紧闭，将外界的一切全部隔绝。
屋内只剩下西园寺信澄和那如同阴影般静立的黑袍人。
烛火的光晕在两人之间跳跃，空气仿佛凝滞，只剩下西园寺信澄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西园寺信澄盯着对面的黑袍人，语气不善，带着强自压抑的怒火：“你怎么又来了？本官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命令……”
黑袍人却猛地打断了他的话：“大人，我来为您排忧解难。”
蹙眉看着黑袍人，面沉似水的西园寺信澄冷声：“排忧解难？”
“没错。”黑袍人说着向前走近一步，“大人，我上次就提醒过您，蒲古里之死以及那个顾云的离开，都实在太过蹊跷。而如今我已查到，蒲古里尸体出城时的棺椁，乃是沈子晋所赠！”
“如此种种，在加上黄金在沈子晋的眼皮底下，在您的重重监视中不翼而飞……”黑袍人缓缓说着，“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这一切，很可能都是一个局！一个精心设计，将我们都算计进去的局！”
“局？”西园寺信澄瞳孔微缩，他不是没怀疑过，但沈子晋那险些丧命的伤势，以及火灾现场混乱无章的痕迹，又让他难以确信。
“是的，一个局。”黑袍人语气肯定，“目标就是那批黄金，而设局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很可能，就是沈子晋本人，或者说，是他和顾云联手为之！”
书房内的烛火，因为门外漏进的微风，猛地摇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暗夜中蠢蠢欲动的鬼魅。
而黑袍人的话，变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了西园寺信澄心底最深的惊涛骇浪！
他之前并非全无怀疑，但被沈子晋那看似无懈可击的重伤和混乱的现场所迷惑。
更被黄金丢失的巨大恐慌攫住了心神。
此刻，被黑袍人如此直白地点破中，一个清晰而可怕的轮廓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形！
“你是说……”西园寺信澄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黑袍人，“沈子晋……他早就和那个顾云勾结在了一起？！黄金丢失，是他监守自盗，自导自演的一出戏？！而他送给蒲古里的那口棺材，就是运走黄金的工具？！”
“正是。”黑袍人的声音透过布料传来，“大人不妨细想，蒲古里之死，过于突然和巧合，他死后，顾云立刻以送其灵柩回乡为由离开，而那口棺材，偏偏是沈子晋所赠，且马车出城时，有人曾看到，那车辙印迹极深，远超寻常棺木重量。”
“而火灾发生在顾云离开之后，黄金恰在此时被盗，沈子晋重伤，却不曾伤及性命……这一切，时间、动机、手段，环环相扣，岂是巧合二字可以解释？”
西园寺信澄越听，脸色越是铁青，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
被愚弄被算计的耻辱感，连同黄金丢失可能导致自身失势的恐惧，如同毒火般焚烧着他的理智。
“好……好一个沈子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杀机毕露，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本官这就去将他拿下！严刑拷打，不信他不招！”
“大人且慢！”黑袍人立刻出声阻拦，向前跨了一步，“此时拿下沈子晋，绝非上策。”
“为何？！”西园寺信澄怒视着黑袍人。
“大人要捉拿沈子晋，可是证据呢？”黑袍人反问，声音依旧平稳，“仅凭推断和那深重的车辙印？沈子晋大可以说那是他对蒲古里的厚葬，用了上好的棺木和陪葬品，而火灾现场混乱，他身受重伤亦是事实，大夫可以作证，您此时若强行拿人，他只需咬死不认，反咬一口您栽赃陷害，意图推卸黄金丢失的责任，您待如何？关白殿下会相信谁？是相信一个拿不出确凿证据、仓促抓人的您，还是相信他那重伤垂死、主动承担罪责的义子？”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冷水浇头，让西园寺信澄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黑袍人说得对。
沈子晋此人狡诈多端，行事周密，若无铁证，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让自己陷入更加不利的境地。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看向黑袍人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见西园寺信澄听进了劝告，黑袍人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为今之计，不是急于抓人，而是要抓到沈子晋是明朝内奸的切实把柄，做到人赃并获！届时，不仅黄金丢失一事可以归结于他的阴谋叛变，大人您揪出潜伏的巨奸，更是大功一件，足以抵消甚至超越黄金丢失的过失，重新赢得关白殿下的信任和嘉奖。”
这个前景描绘得极具诱惑力，西园寺信澄听来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心动了。
他的态度也明显好转，不再像刚才那般咄咄逼人，甚至带上了几分商讨的意味：“此言有理……只是，沈子晋行事谨慎，如今又重伤在床，如何能让他露出马脚？”
黑袍人似乎早已成竹在胸，道：“大人，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思考。沈子晋，或者说他背后的明朝势力，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设计夺取黄金，甚至不惜让他长期潜伏在关白殿下身边，其所图，定然非小，绝不仅仅是为了这批黄金本身。”
西园寺信澄皱眉思索：“你的意思是……”
黑袍人声音压低，缓缓说道：“这笔黄金的源头，是明朝内部有人私通日国所献，沈子晋若真是明朝派来的奸细，他潜伏于此的最终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查明并抓住这个明朝内部的叛徒！这才是比黄金本身，对明朝而言更大的威胁。”
西园寺信澄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狠厉，“所以……只要我们放出关于这个明朝内鬼的诱饵，沈子晋……很可能就会忍不住上钩？”
“正是如此。”黑袍人点头，“我们可以设一个局，放出风声，假称掌握了关键证据，或者即将与那位内鬼进行重要接触。若沈子晋真是为此而来，他必定会想方设法探听，甚至不惜冒险现身，以求确认或破坏……而只要他动了，就不怕抓不到他的尾巴。”
“我果然没有信错你。”西园寺信澄闻言挑眉一笑。
摇曳的烛光下，两人低声商议起来……
几日后的沈府。
火灾的痕迹尚未完全清除，空气中仍隐约飘散着焦糊味。
沈子晋的伤势好转了一些，已能从卧榻移至书案后的软椅上，坐着处理一些简单的事务。
只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胸前缠裹的绷带也未曾取下，动作间还带着明显的滞涩。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
这时，彦四快步走入暖阁，低声道：“少主，西园寺大人来了，在花厅等候。”
沈子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西园寺信澄这几日如同消失了一般，只是派手下不断在火场和沈府内外搜查，未曾亲自前来。
今日突然到访，所为何事？
“请他过来吧。”沈子晋声音平淡，示意彦四扶自己稍稍坐正。
很快，西园寺信澄瘦小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
他今日脸色看起来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切。
“沈君伤势可有好转？”西园寺信澄率先开口，目光在沈子晋苍白的脸上扫过。
“有劳大人挂心，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沈子晋微微颔首，语气带着适当的虚弱和歉意，“黄金一事，是沈某失职，看守不力，我已修书向义父请罪，言明一切责任在我，绝不让大人为难。”
他主动将责任揽下，姿态放得极低。
西园寺信澄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和宽慰：“沈君能主动担责，实乃君子之风，不过此事本官亦有疏忽，好在关白殿下明察秋毫，定会理解。”
接着他话锋一转，又继续道，“其实本官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告，刚接到国内密令，有紧要事务需本官亲自前往处理，即刻便要动身离开九连城了。”
离开？
沈子晋心中猛地一凛！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按照他的推断，黄金丢失，西园寺信澄应该像疯狗一样咬住此事不放，在九连城掘地三尺才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离开？
而且还是即刻动身，竟如此匆忙？
是什么事，比追查二百万两黄金的下落更重要？
能让他甘愿暂时放下这边的烂摊子？
无数念头在沈子晋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露出了一丝惊讶，“大人这便要离开？不知是何等紧要事务？沈某如今重伤在身，恐不能为大人送行了。”
西园寺信澄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高深莫测，“具体不便多言，乃是机密。需本官亲自去面见一位重要人物。九连城这边，还需沈君多费心，若有黄金线索，及时通传。”
面见重要人物？机密？
沈子晋心中的疑虑更重。
他尝试着进一步试探：“重要人物？莫非……”
他故意停顿，观察西园寺信澄的反应。
西园寺信澄眼神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平静，打了个哈哈：“沈君不必多问，事关重大，恕本官不能透露。你只需好生养伤便是。”
他显然不欲多谈，敷衍了几句客套话，便拱手告辞，转身离去，步伐匆匆，仿佛真的有什么急事。
看着西园寺信澄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沈子晋脸上的虚弱和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凝重。
他立刻对彦四道：“最近城中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城中一切如故，并没有什么异动。”彦四应声回道，“就是有几家商户起了些小纠纷，朱府依旧被我们的人看着，马良哲那边也没什么特别……”
沈子晋闻言靠回软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的扶手。
“那西园寺大人呢？可有什么特殊的举动？”沈子晋又闻。
彦四思索着近来的消息，回答道：“西园寺大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只是前两日，有一批从日国运过来的货物进了城，直接运到了西园寺大人下榻的府邸。据码头上的眼线说，那些箱子不大，但看守极其严密，搬运的人都小心翼翼的，像是装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有人隐约听到押运的武士提到是什么御赐、珍品之类的。”
日国来的宝物？御赐？珍品？
沈子晋的眉头紧紧锁起。
西园寺信澄身为勘定頭，掌管财政，随身携带或接收一些贵重物品并不稀奇。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批特意从日国运来的价值不菲的宝物……
以及西园寺信澄即将要去见的重要人物……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内鬼！
西园寺信澄要去见的重要人物，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向丰臣秀吉输送政治献金的明朝叛徒！
而那一批所谓的御赐珍品，便是西园寺信澄代表丰臣秀吉，给那个内鬼的酬劳或者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