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润州天牢日头高照,韩滉和况海的马车停在了天牢门前。
迎接的狱丞打开大门,将韩滉、况海、景大天迎进天牢。此时的韩滉身着官服,俨然是不怒自威的高官模样,与贪玩的吃货形象判若两人。
齿轮牵引着铁链,拉开了天牢的闸门,发出金属质感的磨砺声音。韩滉和况海、景大天随之走入晦暗通道,一路来到关押盛子晏的戒备森严的监房。胡笑笑正陪在盛子晏身边,见韩滉进来,喜不自胜地跳起来:“韩老师!”
盛子晏看到韩滉出现,也是大为感激。人家已经上任刺史,头一天竟然就来天牢探望自己,足见重情重义!盛子晏欲站起身,韩滉连忙伸手按住,结果,碰到包扎着的胳膊伤处,不禁“哎呦”一声。
盛子晏惭愧不已:“昨天都怪我,伤了老师……”
胡笑笑生怕盛子晏自责,赶紧打着圆场:“我们都忘了这事儿了!韩老师也不疼。”
韩滉故意夸张地皱皱眉:“其实还挺疼的!”
大家一阵笑,算是揭过这件尴尬事。恰好刘孚之把炖鸡送来,景大天闻着味儿,一个劲儿夸刘孚之的厨艺,盛子晏赶紧招呼师哥一起吃。景大天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和胡笑笑一起,嘻嘻哈哈地陪着盛子晏闲扯。正好难得来此的况海在狱丞陪同下,去检查天牢的防卫,刘孚之瞅准时机,悄悄向韩滉询问起关于盛子晏杀人的事情,假意关心之下,做出吞吞吐吐的样子。韩滉果然起了疑心:“有什么话,尽管说!”
刘孚之犹犹豫豫地:“盛子晏不会……不会杀人偿命吧?”
韩滉沉吟着:“应该不会。他当时并不清醒,有很多人在场为证。”
刘孚之难掩失望,嘴里却附和着:“那可太好了!他杀人,确实事出有因嘛!他这里……”
说着,刘孚之指指自己的脑袋。
韩滉看了一眼正和胡笑笑、景大天聊着的盛子晏,转过头来,声音更是压到最小:“你是说……还是离魂症作祟?”
刘孚之神秘地:“刺史还记得纳黛依的别墅吗?”
韩滉眯起眼睛,回想着那个扬州的夜晚,回想着第二天的别墅旁,纳黛依泡得肿胀的尸身。
刘孚之叹口气:“那天晚上,我和笑笑在扬州药园,以祝由之术为盛子晏治疗离魂症。晚上,我俩睡一个屋子。哪知道,半夜,盛子晏突然就发作了!”
韩滉虽然知道盛子晏的离魂症,但听着刘孚之的描述,看着刘孚之的恐怖神情,仍不免大吃一惊:“什么样子?”
“形同鬼魅!”刘孚之犹自心悸不已,“他走出药园,直奔纳黛依别墅,在漫坡上站了很久!那眼睛,冷得像冰冻的一样,平时从没见过,吓人!我怕他出事儿,就一直在后面盯着……”
韩滉猛地想起来,在纳黛依别墅前的漫坡上,自己焦急等待扬州捕快结束调查的时候,发现的那个脚印!韩滉清楚地记得,按照景大天教授的理论,那个脚印里面非常干净,应该是雨后所留。难道是盛子晏的?当时,韩滉对这个神秘人守候别墅的目的很是怀疑,于是学习景大天的方法,把脚印的长度、前中后三部分的纹路等等都记了下来,准备有时间向景大天请教。那纹路印象颇深,就刻在脑子里!韩滉假作手中扇子落地,捡拾时趁机翻过地上盛子晏的鞋子,几乎可以确定,鞋底的印记和自己在纳黛依别墅前记下的鞋印,一模一样!
刘孚之继续说着:“这种病,实在没辙!控制不住!一发作,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都做过什么!”
韩滉明白,因为胡笑笑也曾跟自己说过,太医署治疗过的离魂症案例——那老实本分的长安人,竟然在金陵变成了剪径的大盗,可两个身份,对另外一个角色所做之事全然不知!如此说来,尽管盛子晏对自己病发时所做的杀戮之事毫不知情,可他行凶杀人,更是确凿无疑了,早在扬州就有恶念!韩滉无奈地看着刘孚之,略带埋怨:“这事儿,你当时就应该和我说啊!说了,也许就能避免昨夜的惨剧!”
刘孚之叹息着:“谁知道他能真下杀手啊!再说,和刺史并不相熟,这玄而又玄的事儿,如何启齿?”
韩滉还是有怪罪之意:“不和我说,也应该告诉笑笑小姐!”
“这丫头?更说不得了!”刘孚之摇摇头,“唉,也许是怪我吧,一直撺掇这俩人,结果,这丫头是心意已决,属意盛子晏了。可哪知道他发病时就……就想杀人啊!我和笑笑开不了口!”
韩滉想想,刘孚之的确为难,也就不再说下去。这时,况海在狱丞陪同下回来,提醒着韩滉:“刺史,时候不早了,有些申请调拨物资钱款的公文,还需要过目。”
韩滉知道,因为自己推迟上任,这些公文已经拖延有些日子了,于是嘱咐盛子晏好好休息,不要多想。正要离开,胡笑笑目光殷殷:“韩老师,我有个请求。”
韩滉示意胡笑笑尽管说。
胡笑笑严肃地冲着韩滉和况海:“请两位下令,把盛子晏转到润州病坊!我和一铎先生用祝由术为他治疗。”
韩滉正在犹豫,况海已经抢先发话:“不行!盛子晏是杀人重犯!”
胡笑笑努力辩解着:“这里阴暗潮湿,对盛子晏的病情恢复极为不利,恳请两位体恤!”
况海不说话了,看向韩滉。韩滉刚来,不好驳主要下属的面子,何况这况海昨天又救了自己!再说,胡笑笑的提议,着实与例法不符。这样一考虑,韩滉便回绝了胡笑笑,带着景大天、况海离开。
“那什么时候能出去?”胡笑笑急得快哭了,追在韩滉一行人后面喊着。
刘孚之劝阻着胡笑笑,心里却很是得意:起码最近一段时间,盛子晏不会给自己添乱了!
回到府衙办完公事,韩滉赶紧回到二堂,拿出一本《周礼义疏》,来回翻找起来。
景大天很是奇怪:“您找啥呢?”
韩滉眼睛不离书卷:“我记得这贾公彦编撰的几本书,有一本里提到了指纹辨别之术,可找不到出自何处了。”
景大天恍然大悟:“老师还是琢磨师弟的事儿?”
韩滉于是把盛子晏曾驻足于纳黛依别墅前的漫坡上,以及自己核对鞋印纹路的事情,告诉了景大天。
景大天糊涂了:“指纹的事儿,您咋不问俺?”
韩滉诧异地看向景大天:“鞋印你懂,指纹你也会?”
景大天委屈地:“您就觉得师弟博闻强识?俺也不差!江湖上的手段,不比师弟从书本上得来的多?”
“快说说!”韩滉来了精神。
景大天侃侃而谈:“是不是想对比俩指纹一样不一样?简单!俺那个大秦的师傅,就专门干这个!他告诉俺,说是透过通透油纸,便能看出指纹的轮廓,叠起来,看看吻合不吻合,不就得了!”
韩滉气得一口茶差点儿没喷出来:“这谁不会?我要的是找出指纹的办法!”
“不早说!”景大天挺起了胸,“老师,走着!”
鬼市。
落风帮的门前,有多名捕快严密警戒。韩滉和景大天进去之后,一路穿廊过院,直奔啸通海毙命的那间屋子,只见屋门紧闭,门口还拉着两寸宽的布条!韩滉询问把守的两名捕快,得知自己和况海等人离开之后,没有任何一个人擅自进入,很是满意,褒奖了捕快几句,带着景大天走了进去。
屋子里,窗户关得严严的,三具尸体已经搬走,但是家具陈设等样貌,均和昨天一模一样。韩滉正要往里走,景大天一把拉住,示意韩滉就站在门边,不可往里再行半步,接着吩咐捕快在屋内门口处吊起大釜,取大量木炭烧水,捕快连忙照办。不一会儿,随着“毕毕剥剥”的声响,大釜蒸气升腾,韩滉、景大天热得浑身冒汗。待木炭将水煮沸,屋里湿度大如蒸笼之际,景大天灭了炭火,便看到烟尘在屋子里四处飘散,渐渐附着在潮湿的指纹上,指纹立时显现,墙上、门框上,比比皆是。
“奇怪!”景大天指着墙上的暗洞处。只见暗洞周边的墙上,乃至挪开的案几上,都没有任何指纹!
“一定是盗画那小子,为了掩饰,抹去了痕迹。”景大天分析着。
“这倒能证明盛子晏的清白了!” 韩滉皱着眉头,指着门框上的血手印,“这是昨天当场比对过的,和盛子晏的手印一模一样!若是他偷的画,总不会在门框上大大咧咧留下血手印,却把墙上擦得干干净净。”
景大天蹲了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别急,还有更神的事儿呢!”
闻听徒弟此言,韩滉的心蹦到了嗓子眼,不知道景大天还有啥妙招。
景大天打开门,把两名守门捕快叫进来,四个人都用布巾捂上鼻子,随后拿簸箕将燃烧后的炭粉碾碎,满屋遍撒。
“这叫布灰辨凶。”景大天一边向韩滉解释着,一边和捕快们起劲地或吹或扇着炭粉,炭粉附着在鞋印上,非常清晰,韩滉可以明显地看到,就在自己的左近不远,便有几个盛子晏的清晰鞋印。可是令人震惊的是,啸通海尸身所在的地方,周围两步之内竟然没有任何鞋印,更别提盛子晏的鞋印了!
韩滉和景大天风尘仆仆地回到润州城,已经是黄昏时分。离着府衙很远,骤然间鼓声阵阵!
谁在喊冤?韩滉和景大天对望一眼,赶紧朝府衙跑去。
只见府衙大门口围着一堆看热闹的百姓,一个女子使劲敲鼓,随后扑通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正是胡笑笑!
韩滉赶紧过去,低喝道:“胡闹!快起来!”
胡笑笑表情决绝:“刺史若是不答应把盛大哥接到病坊,我就不起来!”
“快起来吧!”韩滉掏出了金鱼符,交给景大天,“快,陪你贤妹现在就去天牢,把盛子晏接到病坊去!”
胡笑笑又惊又喜,赶紧站起来,招呼着围观百姓:“都散了,散了,这是个清官!”
韩滉被说得哭笑不得,胡笑笑可不管这一套,一把拉住了韩滉的胳膊:“怎么我一跪就同意了?早晨还不答应呢!”
韩滉笑着:“跟你跪不跪可没关系!我是刚知道……”
“知道什么?”胡笑笑着急地问道。
韩滉表情严肃:“盛子晏,没有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