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没有月亮,落风帮的院子又大多没有点燃灯盏,因此光线暗淡。整个鬼市也是如此。
啸通海一步一步,沉稳地朝院落深处的另一进院子走去,一名帮众则拽着朱朱紧紧跟随。朱朱一声不敢吭,但是拼命地想挣脱,无奈这帮众手劲儿极重,揪着朱朱的衣领,朱朱徒劳无功。
盛子晏贴着院落两旁的房屋,以走廊的廊柱为掩护,在安全距离内跟踪着啸通海一行,眼看着啸通海进了另一进院子,这院子门檐很高,门口还有两名持枪帮众守卫,盛子晏不敢贸然行动,从地下找到一小粒土块儿,向房上扔去,投石问路。见半天没有动静,盛子晏手脚并用地撑着墙与廊柱,上到了屋顶,沿着屋顶弓身而行,来到了院子的门檐处,伏在门垛旁偷偷向里张望,只见这进院落不大,很是紧凑。啸通海在一间小屋门口停了下来,屋里灯光通明。盛子晏定了定神,刚要站起身,准备跨过门檐,突然,朱朱趁着帮众不备,猛地一下挣脱了束缚,往回便跑!
帮众不禁叫出声来:“站住!”
就在这片刻的时间里,院落的屋顶上猛然亮出四、五个帮众的身影,刀光闪闪,院落门口两名巡视的帮众也持枪返身,如临大敌。盛子晏连忙伏下,倒吸一口凉气,一动不敢动,只是倾听院落里的动静,只听见帮众抓住朱朱扇了一个耳光的清脆声,朱朱依旧不声不响。
盛子晏等待了一会儿,又悄悄直起身,小心地扒着门檐望去,只见两边的房顶上,警戒的帮众已经隐去,声息皆无。两名帮众躬身把啸通海让进房间,继续在门口一左一右地充当警卫。拽着朱朱的帮众将朱朱拖进啸通海的屋子里,随后也走了出来。盛子晏擦了擦冷汗,知道不可久留,轻轻地顺墙攀下,轻车熟路地找回来路,从怀中掏出撬针,轻轻拉开门,突然,身后院落里,传出了朱朱凄厉的一声叫喊,随后又无声息……
盛子晏张着嘴,惊呆了,久久才长出口气,面目因愤怒而扭曲。
小房间里,韩滉也是不胜酒力,景大天以一敌三,和三名妓女玩得是不亦乐乎。门开了,盛子晏走了进来,依旧是醉态可掬。
景大天取消着盛子晏:“兄弟去哪儿了?这泡尿,撒的时间可不短呀!”
说着,景大天哈哈大笑,另两名妓女也是笑得花枝乱颤,陪着盛子晏的妓女则赶紧下炕,关切地扶着盛子晏:“您没事儿吧?”
盛子晏挥挥手,大大咧咧地:“没事儿,没事儿!喝多了找不着地儿了,多费了些时间。来!不好意思,我罚酒三杯!”
景大天见盛子晏情绪不对,微微一愣,盛子晏已经拿起桌上的酒杯,斟满之后,扬口就是一杯,眼睛里依旧冒着怒火。
旁边妓女连忙拦着盛子晏:“别喝太多了!没事儿,我们不罚您!”
盛子晏推开妓女的手:“我自己罚我自己!”
三杯过后,盛子晏“砰”的一声,头重重伏在桌子上,沉沉睡去。朦胧中,盛子晏又来到了柳泽湖边,在矮树丛中七扭八拐,躲避着能“吃人”的沼泽。走了很久很久,盛子晏停了下来,透过树叶的间隙,看着他跟踪的五个人走向沼泽中的大墓。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五个人紧张地操作着什么,突然间,爆炸声起,火光冲天!盛子晏便看到那尸身被炸到半空!伴随着破碎的条石、瓦片,还有沼泽的泥浆。
紧接着,盛子晏又恍恍惚惚地置身于悲田院,十几个和他一样的孤儿,木讷地坐在悲田院的地上,等着接受前来领养孤儿者的挑选。阳光明媚,应该是很好的天气,可对于小小的盛子晏来说,那光线却是惨白而残忍的,每个孩子的眼神都是空洞无助,就和那个朱朱一样。
等盛子晏睁开眼,三名妓女已经离开。盛子晏头上敷着热毛巾,韩滉和景大天关切地看着自己。
韩滉见盛子晏醒来,这才长出口气,露出欣慰的笑容:“可把我们吓坏了,呼吸什么的都正常,就是不出声!”
景大天撇着嘴:“逞啥能啊?不能喝就别喝,俺全能应付!”
韩滉皱皱眉,制止了景大天的牢骚:“查到两幅画的下落了?”
盛子晏摇摇头。
景大天又说着风凉话:“可以啊,画没查着,倒是不少喝!这么长时间,都干嘛去了?”
盛子晏依旧不说话,但是却有一滴眼泪流出!景大天不说话了,百般诧异。韩滉睁大着眼睛,感觉非常奇怪,连忙安慰盛子晏:“没事儿,没事儿!”
盛子晏看着韩滉,嗫嚅着:“我看到了,路上遇到的那个小女孩儿。”
“就是给她银子的那个?”韩滉问道。
盛子晏点点头:“她被、被……”
盛子晏说不下去了,一阵哽咽。
景大天一把握住了盛子晏的手:“好兄弟,刚才对不住!放心,咱一定把她们救出去!”
韩滉表情沉重地点点头。自己身为一州之刺史,找出杀人凶手、挖掘当年丹渎王墓盗案真相是理所当然要担负的任务,而解救身陷魔窟的姐弟俩,同样是职责所在!
润州况海府邸,两层楼阁的二层是一座凉亭,四周窗户打开着,窗户的窗纱被束在一边。远处,润州城暗淡的灯火尽在眼前。
这是况海独自养神的地方,无论是谁,未经允许都不能上来。此刻,凉亭长案上,铺着鬼市的地图。况海正在仔细斟酌着。欧阳尘站在旁边,紧张地擦着头上的冷汗,看着一动不动的况海,心里直打鼓:要求自己保护好韩滉韩大人,一定要跟住,可是竟然给跟丢了,着实十失职!
这时,半响不吭声的况海发话了:“说说吧。”
“这鬼市的地形实在是诡谲,您看这地图,都是平面,反映不出鬼市的地势错落,有时候,明明就看见对方在上面,但是要想抓住他,可能得绕上一里路,实在太难!”欧阳尘忙为自己开脱着。
况海点点头:“你继续。”
欧阳尘见况海并无愠怒之色,稍微放宽心,指着鬼市地图:“我们的人在这条街看到这位,等绕道下去,已经不见了!就一会儿工夫!”
况海盯着地图:“周围都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欧阳尘连忙摇头:“可疑得地方倒是没有,不过,这家画店我们是在重点盯着。”
“为什么?”况海追问。
欧阳尘解释道:“其他门店、店铺都是独门独院,唯有这家画店,后门外是条路。那位在这里不见,或者就藏身在这几家店铺里,或者,就从画店后门溜走了。”
况海依旧不动声色:“查查这几家店铺的底细,给我死死盯住这画店!前门后门都盯着!有生面孔进去,死跟!”
欧阳尘略有为难:“这鬼市的路,崎岖纵横,四通八达,实在是透着古怪,我怕……”
况海打断了欧阳尘:“这一位要是有了什么闪失,又是在咱润州出的事儿,别说我保不住你,我都自身难保!”
欧阳尘赶紧保证查到韩滉踪迹,随即出去。
待欧阳尘脚步声走远,屏风后面闪出了况明。
况海也不看况明,眼睛兀自盯着鬼市地图,自言自语着:“想不到啊,这个啸同海,当初也有份儿。”
况明接话:“哥是说丹渎王墓的盗案?”
况海点点头:“五个人,死了两个。现在,又死了两个……”
况明面露喜色:“要是他也死了,就算档案里有些东西,也死无对证了。”
况海抬眼看向窗外,咬牙切齿地:“先要找到落风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