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铜驼坊不见赵、杜有援,帮众的胆子渐大,三两试探着往前挣,想来围堵,杜老九举弓恐吓,却不如先前奏效,秦马见势,也走一步赖一步试图拖住两人。
“到河南府还有些路,倘若这群鸟人半途截杀,可不好对付。”杜老九紧着眉头,挨到当阳耳边道。
赵当阳本想捉了秦马,连夜扭送河南府,先用他口述供状,为七老驴洗冤,再设法套问雪儿下落,可量眼下情势,难再从容。霹雳帮霸在京洛多年,本就非乌合之众,又值安防松懈,更是凶顽,此时逡巡不前,不过是忌惮地势开阔难以合围,待过桥转进街巷,必会群起扑杀。
思考间,眼角忽跳出一点灯火,警惕张去,见桥对岸闪出一条火龙,漫漫地朝这边来了。
望着攒动的人影,杜老九以为来了霹雳帮后援,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拿住枪杆大骂道:“管不了那么多,这回非要做大不可了。”
秦马狞笑道:“识相的就放了老子。”
杜老九本就烦闷,见秦马招摇,邪火直燎上灵台,一脚将他踏翻在地,赶上去又狠扇了一巴掌:“你这狗东西莫惹火,老子先剜了你的心肝,再杀将出去,把你那鸟帮给屠咯。”
知道对方要拿自己见官,不会轻易害命,秦马底气十足,斜着眼道:“你敢?”
杜老九大怒,胡须戟张,龇牙道:“二爷,留着此狗将来也是要投贼的,不如现在宰了罢!”
说着拽出障刀,扯开秦马前襟,直着眼便要将刀尖往他心口搠。
“慢着!”当阳将老九拿刀的手一撇,明晃晃的刀尖自秦马胸口无声掠过,划出道红色的“一”字,吓得秦马直抽冷气。
这时对岸人马已上会通桥,远远见,火光里笼着一个男装女子的身影,走在最前面,不等看清,便听那领首的高声道:“郎君要闹便闹,这些个狗人合该当街杀了,曲折送官做什么?”
杜老九抻着脖子细看,惊道:“哟!嫂嫂来了。”
说话间,女子率着十数汉子拥到近前,将一杆黑亮的马槊塞进赵当阳的怀里。
“玄真,你怎来了?”当阳吃了一惊。
“小猴来传信,说你要打霹雳帮,他们有算计,怕你吃亏,我便找了马大哥、索七郎,船帮兄弟也早见不惯这群狗了。”望了眼对岸,“不怕他们人多,便在桥上见个高低。”
来人都是赵当阳行船押纲的老伙计,个个高大魁梧,身手不凡,霹雳帮一众见又来了群罗刹,都自敛了气焰,懒懒集结在北岸,空摆着阵仗挽尊。
“娘子有所不知。”赵当阳换了脸色,低声道,“秦马既能卖了雪儿,就肯定在官府替她做通了奴籍,想将那丫头赎回来,非要见官不可,不然费这个心?”
女子听到这里,蛾眉一竖,狠狠瞪了眼秦马:“就该来晚些,好教老九兄弟剜了你的心肝!”
“好嫂嫂,现在杀他也不迟。”杜老九道。
“动乱时节,都收敛着些。”赵当阳提醒道,“我听闻李留守是个正人君子,如今东都战备紧急,料想此人应该日夜在府衙当值,今夜前去向他讨个公道,若他也黑了,就证明东都再无青天,届时不烦九爷动手,赵某自会割了这秦马的狗头,好叫七老爷瞑目。”
“如此也好,免惹一身腥臊。”
说罢云娘子央船帮兄弟在桥上拦住霹雳帮,又催来车马与赵当阳赶往河南府。
过桥后不久西折上长夏门直街,过道德、择善、温柔诸坊后再上建春门横街,一路上果如传闻所言,没看见半个夜巡的武侯。
这种安静反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危机感。
不久前,西市来了一帮皮草行商客,自称是博陵人,到洛阳躲避战乱,问他们前线战情如何,只说打的狠,并无其他细节,邸报上也仅是简短提了几句,皆是官军克捷之类的好消息,无人知道是真是假。
约在十一月下旬,大将封常清来洛募兵,又传闻高仙芝部将兵赴陕郡,两将在中条山与太岳山南部排兵布阵,分扼潼关、武牢关,以逸待劳守着关口后面的长安和洛阳。高、封二人都是在西北军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百战名将,有他们做门神,应可确保两京无虞,待安西、北庭、朔方、陇右几大军镇的勤王之师抵达战场,与高封兵团南北合击,朝夕之间便能歼灭叛军。
因为各种利好消息,所以不论在朝的还是在野的,都对战局有着非常乐观的预期。前阵子封常清来洛阳募兵时,城中青壮们踊跃应募,仅仅十天便招募到了六万人,当齐整的军队开出建春门时,东都老少们箪食壶浆呼送大军北出,热闹得宛如过年。
早在天宝初年,赵当阳就入伍“长征健儿”边防军,先后在高仙芝、李嗣业麾下效命,参加的战斗少说百十合,大小、攻防、俯仰、优势劣势无所不包,就从未见大唐军队摆出过如此阵仗。当阳觉得反常,并在“形势一片大好”中嗅出了一丝不安,这种不安并非来自那支临时组建的军队,而恰是阖城轻战的态度,更唯恐其中多数人是因为对战争的好奇而稀里糊涂地参了军。
如今大战在即,洛阳城旧态不改,仍旧一片歌舞升平,仿佛河北燃烧的战火与他们无关,当阳总劝自己不要往坏处想,可越是不想就越感觉不安。
倘若封常清守不住武牢关,洛阳就避免不了陷落的命运,帝国东都为贼所破,天下人又该做何想呢?
神思间车马已趱至宣范坊东门,丹红色的坊门下三五个裹得紧紧的公人当街烤火,这几个是府治仅存的武侯,专为河南府调度而留,见有人来,各自捡起枪棒在坊门下松松垮垮地一搭,将几人拦住。
“通牒。”
一个高颧骨的瘦武侯挺着脑袋吐了口白气,谁也不看,只向几人勾了勾手。
按制,宵禁期间寻常人等不得在坊外随意走动,除非有官府出具的夜行通牒,说清事由才不算犯夜,不过此制在天宝十年后就已逐渐废弛,公人们现在索要的也早非原物,所谓的“通牒”即是过路钱,坊间称“吉祥钱”或“平安钱”,意为买一团和气。
杜老九见这瘦矬子傲慢嚣张,忍不住高高拽起缰绳,挑衅似的将马车就他跟前放停:“替你们府尹捉了贼,按理说河南府得给我们赏钱,却反问我要什么鸟通牒?”
这时人群中钻出一个矮壮武侯,朝几人笑眯眯地打了一躬,和声和气道:“几位既然替官府捉贼,那就劳烦把缉捕文书拿来看看?”
杜老九扭身从车厢里揪出秦马,让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问道:“这张脸不胜于缉捕文书?”
瘦武侯哼笑了声:“老子不认脸,只认白纸黑字。”
云娘子调侃:“听这位大哥的意思,若没有官捕文书,那他就不是贼咯。”
瘦武侯听出来对方是在给自己下套,只高抬着下巴抿嘴不应。
秦马撇头挣脱了杜老九的手,高声叫道:“听见了没有,公爷都说了要文书,你们莫随便把侮辱祖宗的贼名赖在清白人头上。”
“老子叫你清白!”
杜老九火起,照着秦马的脸就是两耳光,两扇印子将刺青都染红了。
“嗨,没有文书也行,出示过通牒去府廨说明来由,再到法曹使些人情,补做一张文书便可。”矮壮武侯道。
“补了文书呢?能砍了这狗彘的脑袋么?”老九问。
“壮士恁地口快,我们清白做事,哪能胡来。”
“少废话,就说能不能砍他脑袋!”
“不能!”矮壮武侯斩钉截铁道,“砍头的事儿得圣人勾决,谁说了都不算,不过……”
矮壮武侯眼睛一转,张上前,细声道:“芝麻粒儿的事儿劳不着上头,我们也有自己的分寸。”
瞟了眼秦马,又道:“你不是说他是狗么?办狗有办狗的法子,不必圣人操心。”
明暗还是要钱,老九不耐烦了,径直问:“什么行情,说来听听?”
矮壮武侯答:“说笑了,清白做事,哪有行情?”
云娘子被逗笑了,问他:“三匹火麻布,能见着河南青天吗?”
这回武侯们也都笑了。
“有什么值得笑?”杜老九道,“叫花子嫌饭馊,一匹火麻布值四百文,三匹布的数目你们掏的出来么?”
“说什么呢!”听得奚落,数中扎出个眼大嘴小,瘦如竹篾的年轻武侯,后面几个也跟着上来,嚷嚷着要打杜老九,都被矮壮武侯给推开了。
“几个瘪三,提根棒子就想吓唬你爷?”杜老九呵呵笑,又把眼神递给矮壮武侯,“不放屁我们可就走了。”
“多大点事,犯不着见青天。”矮壮武侯伸出一根指头,“细健公牛一头,就能让他挨上狱吏的板子,若想在文案上做些花样,我们倒也有门路,只是不知几位肯否请客吃饭了。”
杜老九眨眼掐指算了算,天宝十四年,一头细健公牛值四千五百文,能换两百多斗米,够一家人吃一年,酸着脸揶揄道:“你干脆吃了我。”
云娘子啧啧道:“这里的青天太高,我看还是别处问问吧。”
杜老九也拍拍马头,准备走。
这时瘦武侯却一冷脸,挑高眉头喝道:“放肆,尔等当大唐律法是儿戏吗?既然没有官府通牒,那就是犯夜,得按规矩办你!”
先前那大眼小口也挨过来,贱兮兮道:“王铺官,达奚府尹早有吩咐,要日夜提防贼兵探子,这几个人深夜闯进府治地界,保不准来勘探地形,非得拉到刑房问个清楚才稳妥。”
“废话,本官正想着此节,来人,把这伙贼探子给我拿下!”王铺官杖击地面,高声断喝。
哗啦一声,七八个公人亢奋地拖枪带棒将赵当阳一众围了起来。
杜老九素知公门老狗吃相难看,却不料如此难看,见对方发难,愤然龇牙道:“若说夜执辛苦讨几个赏钱,给你便是,你们这几个没面皮的老蛀虫,扒了这身公服连叫花子都不如,真当爷爷没见过吃相?棺材里伸手的饿死鬼都比你体面!”
这王姓铺官凭借职权之便横行街里已久,从未见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气得牙齿直打颤,暴喝:“我看你这狗彘没见过世面,竟敢上金吾卫这讨野火来了,今天非叫你褪层皮不可!”
说着抡起棍子便来打老九。
谁知老九出手快似雷霆,抓住划来的棒梢往后只一拽,竹竿似的王铺官便一个踉跄栽到眼前,杜老九顺势抬腿,朝对方面门来了一鞋底,王铺官惊得仰面倒去,闷摔在雪里,碎牙鼻血涂了一脸。
“犯夜拒捍者,格杀勿论!”
不知谁发出一声尖叫,武侯们纷纷换上弓弩、刀槊摆出阵势,但却皆自左顾右盼,谁也不敢先动手。
时吏治腐败,大到州府朝廷,小到微员末吏都染上了“亲亲攀附”的怪疾,便是这小小的武侯差事,其中亦有三六九等之分,背后有人,则能被分配在上坊和内坊,背后无人,只能被分配到治安管理较差的下坊和外坊。王铺官之流能在宣范坊当差,且不必应募去前线,无疑做通了关系,哪有真材实料,真打起来立马露怯。
“一群鼠辈!”
老九气性上来,越发想打,不等武侯们动手,便在马臀上狠抽一鞭,挽马狂嘶一声抢撞出去,将拦在身前几个武侯吓得到处乱窜。
赵当阳则不慌不忙地拨马,带云娘子踅到了坊墙下的阴影里,吩咐她躲好别动后,自提着枪杆不紧不慢下了马。
武侯们反应过来时,杜老九连同马车早就没影了。
“还有一个!”满脸是血的王铺官直着双眼大叫。
赵当阳高大的身影凛凛地影在风雪中。
“某等真心犯夜,就凭你们几个,拦得住吗?”
咻地一声,酝酿已久的弩箭终于鼓足勇气射出。
赵当阳只将枪杆横斜一撩,那支短箭就被稳稳打落在雪里。
“你这窝弓受了潮,力道还不如弹弓。”
一边说,一边用枪杆将那支弩箭从雪里挑出来,见箭身歪曲,簇上锈迹斑斑,就差写着“粗制滥造”四个字。
“造这种器物,军器监的脑袋真该搬家。”当阳冷笑了声。
接着又有几名武侯扣动悬刀,当阳只往门柱边一闪,几枚势痿了的箭矢悄无声息地飞进黑暗深处。
王铺官不依不饶,指挥武侯继续进攻,忽觉什么东西叼住了脑袋,伸手一摸,幞头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长长的竖簪,拔下来才发现是一支冷箭,若再向下移动半寸,脑袋便要通风。
“你这狗东西若再纠缠,下一箭就朝你心窝子去。”
黑暗中砸来杜老九的声音。
王铺官被此箭震慑,悻然抱头再不敢嚣扰,其余武侯也自敛了势头,这时赵当阳抛出一口小布袋,用下巴指了指,示意武侯们捡起来。
矮壮武侯半疑着捡起布袋,可甫一拿起便神色翩转,露出和气可掬笑容。
当阳道:“细健公牛给不起,只有这一袋酒钱,不央几位周转,只求通融赵某去府廨见一个人。”
矮壮武侯一歪脑袋做了个揖,笑得更暖了:“既是如此,早说不就行了,这位壮士要见何人?程某自帮你引荐便是。”
当阳答:“东京留守李憕。”
程武侯一惊,他以为赵当阳至多不过寻个法曹官吏主持公道,不料开口便要见东京留守,不住摇头道:“此人可见不得。”
云娘子骑马从门后兜出问:“他又不是鬼,有什么见不得?”
程武侯苦笑:“不怕小娘子笑话,程某在宣范坊当值这么多年,也未见过留守一面,天上人岂是我等能见的?若想求个法理公正,兄台去河南、洛阳两县活络手脚足矣,何苦要去天上碰壁呢?”
这时黑暗中又传来杜老九的声音:“什么天下地下的,当年大军在坦驹岭戒备,高仙芝命我给他磨刀,我见他,不也是一颗脑袋两只眼睛吗?”
“壮士又说笑了,你若真替密云公磨了刀,现在也自是天上人了,怎会与我打上照面?”程武侯只当杜老九吹嘘,丝毫不信。
眼见雪越下越大,赵当阳也懒得再费口舌,直道:“某捉的这两人是贼兵安插在洛阳的细作,军情紧急,请求速见李留守,耽搁了大事,你们担待不起。”
众武侯一听都变了脸色。
河南府辖城区河南、洛阳及都畿内外二十多个县,总领宝地千头万绪,另外此处汇聚了万国来宾、天下商旅,大小庶务不知凡几,以至于数年来府衙曹司不断增添扩建,现在的河南府廨足占了大半个宣范坊,气度超越了京兆府。
自十一月二十二日朝廷下达紧急部署令以来,东京留守李憕就无一日安眠,因有入骨的寒症,入冬以后四肢僵硬疼痛,不便频繁起卧,于是他干脆将办公房设在堂后的官舍内,这样既避免了走动又能日夜办公。
因首席长官开了在官舍办公的先例,诸台曹司的长官们也都纷纷效仿,故是自开战以来,府廨日夜通明,无人歇班,倒是给人一种尽职尽责的观感。
自古议事规矩很玄妙,往往是大事小议,小事大议,每临大事最怕的就是口舌相左,论议半日事情还是悬而不决,而三两体己围坐细谋,小半个时辰就能讨论出结果。
但今天不同,河南府廨后堂的简正房内有一件大事迟迟没做决断。
一抹高瘦的背影反剪着双手,凝视着榻前悬挂的草绘舆图。不安的静默中,东京留守李憕似乎听见了战马嘶鸣、兵戈交错、将士呐喊,亦隐约闻见弥漫的血腥气、呛鼻的烽烟味……
叛军自十一月初九于范阳起兵,不到一月几乎拿下了整个河北地区,令朝堂百僚无不瞠目结舌,这意味着叛军南下途中并未遇见有效的抵抗。
李憕明经出身,虽不谙戎事,但面对前线纷至沓来的战败情报,也料知叛军士气高涨,已非寻常手段能够对付,另外他知封常清在洛招募的多是些浪客白徒,不堪大用,对那号称十五万的官军也不抱多大的希望。
此前为免城中百姓骚乱,依河南尹达奚珣的计策,将前线战报暂压不发,又利用邸报和书肆散布官军克捷的消息,这样做一来能够安稳民心,二来可以支持封常清招募更多的士兵。
可眼下叛军兵锋直指河南,雄克洛阳的野心暴露无遗,逼迫着李憕不得不开始筹谋一件事:倘若封常清战败,该如何守卫洛阳?
守城对一介文官来说,委实是个大难题。
百姓们对王师信心十足,翘首企盼凯旋的大纛飘进洛阳城,丝毫没有危机意识,在这种情况下,李憕虽有心做战备,却不敢把动静闹大,他担心紧张的情绪流入坊间,会造成民众恐慌。因此几日来,李憕连召河南尹达奚珣与留台御史兼武部选事卢奕前来秘议战备事宜,但达、卢二人的意见总是走不到一块,今夜亦如是,两人就防与不防的事情再次争得面红耳赤。
卢奕认为不论前线战情如何,洛阳都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他主张尽一切可能动员全城百姓,做好战争准备。
他列出了三条理由。
其一,安禄山兵锋正盛,所向披靡。
其二,封常清虽善战,但他所率领的军队都是临时招募而来的,没有任何作战经验,更无向死的心理素质,胜负难料,绝不能将洛阳城押在封常清身上。
其三,洛阳城百姓过于信任封常清,导致普遍轻战,物质和精神上皆未作战败之准备,一旦前线军事不利,百姓肯定不战自溃。
而提前做好准备则有可能将叛军迟滞在城外,一旦捱到他部勤王部队到达,配合守军内外夹击,定能将叛军消灭在洛阳城外,保证东都免受兵燹。
而达奚珣却认为现在就开始备战不妥,他列出了四条理由。
其一,此前一直宣传官军克捷,百姓喜闻乐见,加之封常清的动员,九层的洛阳百姓都认为封常清必胜,现在却忽然告知他们要做好战备,这样容易造成恐慌,不利于安稳人心。
其二,封常清毕竟是百战名将,有他坐镇武牢关,最不济也能拖住叛军攻势,等战情明朗了,再提备战也不迟。
其三,为支持前线军队作战,全城百姓已经出尽人力物力,眼下战还没打又惊扰百姓,不经济也不明智。
其四,即便封常清败北,率领军队及时退回洛阳,凭借着高城深池与充盈的粮草也足以挡住叛军,到时不必官府出面动员,百姓自会竭力迎战。
李憕是主战派,他更倾向于卢奕的观点,可达奚珣是河南府的当家人,如果得不到他的支持,后续事项也绝难推进。
疲惫加上焦虑,李憕感到额间燃烧着一团火,让自己愈加不能冷静地思考。
言而总之,事情断然不能悬而不决,李憕掐断纷乱的思绪,轻叹了口气道:“卢武部所言正是李某忧心之事,但府尹说的也不无道理。”
是时达奚珣静坐在鼓凳上撩拨着炉火,而卢奕则站在窗边看雪,听李憕这么说,卢奕转身回望,而达奚珣则未抬头。
三人都是官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狼,对庙堂上的那套“微言大义”再敏感不过,李憕适才先肯定了卢奕,后肯定了达奚珣,态度不言自明。
“既然如此,达某便依李留守所说的去做,只是有些话,今天也不得不先说开,免得后来牵扯不清。”见长官表态,达奚珣也不打算藏着掖着。
可卢奕是个直性子,他感觉对方这话阴阳怪气,忍不住道:“府尹,火燎眉头的时候了,还想分你我?有什么责任,卢某一人承担便是。”
卢奕膀阔腹大,连吐膛音,将本就紧张的氛围冲撞出了火药味。
达奚珣咄地一声丢下手中烧红的火箸,冷冷道:“武部有英雄气概,达某是小人自然不能相比,可家国权责并不是简单说一嘴就行了,老圣人什么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洛阳要出了事儿,皇帝不会找你兰台问责,而是要我这颗管家的脑袋。”
“事情都是可以说清楚的,扯圣人的脾气做什么?再说了未雨绸缪是自古之理,我就搞不懂府尹何必在这件事上首鼠两端呢?”卢奕觉得达奚珣的火气来得莫名其妙。
“我首鼠两端?”达奚珣的情绪终于崩溃了,愤愤道,“你们御史台只顾盯着百官纠错就行了,但我不同,我手里握着二十二个县百姓的吃喝拉撒,前面封常清来了,要人给人,要粮给粮,现在战还没打又要折腾,武部老爷当钱是从天下掉下来的吗?动嘴皮子容易,要备战你算算看要准备多少口粮,多少匹军马,多少副甲胄,日耗多少,要守几天?每一笔开销都得平摊在洛阳百姓头上,你自己出去问问他们答应不答应?!”
李憕见达奚珣情绪失控,忙出言安抚说:“府尹言重了,今夜让大家来也只是做个筹谋嘛!何必动肝火呢?”
“筹谋当然可以,我没有意见,但要把经济账算进去,别没打退贼兵,倒先把百姓给逼反了,最后说我达奚珣畏贼自保,罔顾民生,这个罪名我可担不起。”
卢奕反驳道:“别东拉西扯,现在就事论事,我不信动员百姓做好战备就会逼反他们。”
达奚珣哼了一声道:“我也想就事论事啊,你去问问杨国忠肯不肯?你们这些御史就喜欢在无权无势的人的头上耍威风,这个国家真正需要盯着的不是我,是宰相,是大唐的天!”
卢奕啪地一声重拍了案几,嗔怒道:“达奚珣,你不要老是借题发挥,大唐不是前朝,圣人也不是隋炀帝,朝廷还没到言路不通的地步,有什么牢骚你到南内说去!再说了,圣人让你做的是河南尹,不是发配边疆。”
天宝十二年,时任礼部侍郎的达奚珣担任主考官,这年杨国忠之子杨暄也参加了考试,但此人学业荒陋,不及格,达奚珣陷入两难,如果秉公执考,就必然得罪杨国忠,可若徇情枉法批杨暄及第,又难免惹来一身腥臊。一边是仕途,一边是骂名,权衡左右达奚珣最后想了个两全的法子,决定违规录取杨暄,但为了确保让杨国忠知道自己是顶住压力卖给他人情的,又派儿子达奚抚先将此事告知杨国忠。
一天达奚抚趁杨国忠入朝时,恭恭敬敬趋至其马下,将考情如实告之,又透露说:“郎君所试,虽未中程式,然亦未敢落也。”
结果杨国忠不仅不领情,还反呛道:“吾子何患不富贵,用得着你们这群鼠辈来我面前邀功卖宠!”
不久后,达奚珣就左迁河南尹。东都分司官多为黜官所设,除留守、御史之外,基本都是有品无权的闲散官职,加之开元改制,东都留守与府尹一担挑,达奚珣名义上是河南府的一把手,其实只是个少尹,李憕才是实际意义上的河南府掌门,对曾经处在权力中心的六部长官而言,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发配边疆。
自此以后,达奚珣心气全无,只在河南尹任上无为而治,但不料杨国忠擅弄权势,惹反了安禄山,致使叛军压境,要自己一把老骨头去抗敌守城,加之与封常清不合,种种不快令达奚珣积郁成疾,几想提刀把杨国忠给砍了,今夜正合他火上心头,一冲动把该说了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眼见好好说话安抚不了达奚珣,李憕脸色一沉,忽然对旁侧负责做会议记录的小书吏呵斥道:“你干什么!这些话也记?”
小书吏被长官莫名其妙的呵斥吓得一抖,忙战战兢兢地将所做的记录撕成碎片,当着三人的面投入火盆当中,勾着脑袋怔怔杵着。
“出去吧!”
小书吏差点没把头给点到地上,忙不迭地退了出去,李憕装出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闷闷道:“葛副推荐来的文书吏,说要在这里磨练磨练,啧,我看此人呆呆傻傻,不堪大用。”
这时达奚珣的邪火也消了大半,安静地看着李憕发作,心知这是在敲打自己,提示他不要多言买祸,于是达奚珣捡起火箸将烧着的纸张一搅,就当是回应李憕了。
“事情可以一步一步来。”李憕换了语气,进行了第二轮安抚,“有封将军坐镇,我等大不必慌张,但也不能毫无作为,两位愿意听一听李某的想法吗?”
卢奕先退一步,在榻沿坐下:“留守有话但说,卢某竭尽全力配合。”
达奚珣也让步道:“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两人各退一步,紧张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下来,李憕微笑说:“既然两位都无意见,那事情就好办了。某想在城中训练一支强机动性的卫队,进可佐济前线,退能保卫洛阳。再说了,城里有一支能打硬仗的军队,民心也好安定嘛。”
达奚珣道:“可是城中青壮男丁大多都已应募,剩下的除了老弱妇孺之外,便是些江湖浪徒,这些人生性放浪,一旦武装起来可不好控制啊。”
“人不在多,在精。”李憕道,“我知道江湖豪客任性意气,对朝堂有些看法,不愿为官府所驱驰,但如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这些人凝聚起来,料想应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不若被反贼所用,于我而言更是危害不小。”
卢奕武员出身,气性耿爽,好交豪杰,听李憕这么说,自告奋勇道:“卢某早有这个想法,此事就交给我去办吧。”
“就等武部这句话。”李憕又将视线转向达奚珣,“资费一应事宜恐怕又要劳累府尹了,不知有无困难呀?”
达奚珣道:“养一支卫队倒不难,府库里还有些器物装备,明日让左少尹前去清点,武部这边需要多少也提前告知,我好统筹。”
正聊及此,房门忽然响了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