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荔非守瑜
胡于嘉2025-11-27 19:5511,061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庚午,陈留郡。

  边孝村北面的林薮里闪着几座简便行营,这里部署有唐军的一个侦伺团,分设两个大队,在黄河泛道南线布置了数个岗哨,密切关注着叛军动向。

  十二月初一黄昏,唐军斥候侦悉贼兵在滑州渡河,黑压压的兵马直扑胙城、封丘。

  得闻贼情,河南节度使张介然下令,自初一夜起,边孝村巡防营里一律不准吹角击鼓、合噪集训、放牧打猎、生火起灶,并撤去营中所有槊幡刃旗,白日只留少数斥候驻守,以便随时侦伺敌情,其余兵士备三日粮,分散隐藏于农户家中,只在夜晚集结。

  十二月初二日凌晨时分,黄河南岸逃亡的百姓来报,漫天贼兵正开往封丘,凡有抵抗者一律斩首,沿途唐军不战自降,逆胡兵势愈滚愈大。研判战情后,颇有治军经验的张介然自度陈留守军不是叛军对手,于是果断派飞骑往武牢关乞援,不意封常清大怒,先是扣押了传信士兵,又遣校尉荔非守瑜执符契前往陈留督战。

  “若探知张使相虚夸军情,畏死怯战,即褫夺其权,汝可便宜行事。”

  封常清解佩刀与荔非守瑜,守瑜受而单骑出关,于初三日午后抵达浚仪城外。

  是时天色铅灰,将雪未雪,荔非守瑜在马上远望浚仪城,这座水陆所凑,邑居万家的城池如今没有一点生气,被紧张的氛围包裹着宛如瓷瓶,仿佛一碰就碎。

  知悉军使来了,太守郭纳亲自往南城迎接,荔非守瑜行马至外廓门时,远远有二小校趋来执鞭坠镫,荔非守瑜将马头一撇,并不理会二人,径直驰入内城方才下马。

  郭纳来迎时,荔非守瑜手不释鞭,只简单向他抱了个揖,便又上马道:“烦请郭太守引路。”

  郭纳念了半辈子的玲珑经,素来讲究面子上的那一套,无论事急事缓,都需先把场面戏做够了才行,得知来使是封常清亲随,郭纳忙不迭想来卖殷勤,又怕张介然抢了先机,于是未将此事上报,就自作主张地张罗起来。

  郭纳在刀子似的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本欲让上使见见自己的“诚意”,不料对方却不冷不热,心中先自生了三分不快。然而荔非守瑜军官出身,习惯了直来直往,并未觉察到郭纳的不悦,见其迟迟未动,又问:“郭太守有事想说?”

  “没有。”

  郭纳那双鳝鱼眼睛闪了一闪,不待再说,便背着双手钻进了轿子。

  荔非守瑜虽急,争奈四个轿夫在风里慢慢地扭,他只得数着马儿的蹄声聊且打发时间。

  陈留是商旅集散之地,治所浚仪城内更是商铺林立,只是现在大多闲闭铺门,零星看见有人路过,皆都神色匆匆,自外城入内也不见有兵士巡逻。

  对于陈留的守备情况,荔非守瑜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于是打马到轿边,结果瞥见郭纳正在厢内闭目养神,肥大的脑袋似个倒扣的陶瓮,随着轿子一扭一歪的,荔非守瑜顿时心生厌恶,决定见了张介然再说。

  然而走了两里有余,仍不见廨宇的影子,反见前面的轿子朝东钻进一道牌楼,几个高矮胖瘦的吏员从边侧的馆子里迎出,杠夫缓缓落轿,郭纳从中摇了出来。

  荔非守瑜打马向前,朝上望去,见匾额上写着“琵琶楼”三个字,又看馆内陈设,明显是个吃酒听曲的消遣去处,荔非守瑜略起怒意,回扯缰绳撇了马头就想走。

  大敌当前,郭纳不想着如何守城,却把心思都花在迎来送往上,单论这一条,荔非守瑜就能把这人当街砍了,但他不知接待之事是否由张介然授意,只得先忍着不发作。

  郭纳不知何意,问:“荔非将军这是?”

  荔非守瑜按眉不答,这时一个瘦吏员挤着双月牙般的眼睛笑嘻嘻地扒到马前。

  “郭太守虑及将军自洛阳远来,车马劳顿,特于琵琶楼聊备薄宴,为将军洗尘。”

  “大战在即,某无心食宿,少陪了。”荔非守瑜将那双悬珠火眼朝郭纳脸上一刺,“某即往谒见张使相,烦请差人引路。”

  自张介然下马陈留,各项法度都被这位国朝能臣动了刀子,从钱粮支应到军务调度,无一项不循章守矩,善于攀龙附凤的郭纳自觉龙游浅滩,早憋了一肚子的火,此番盼来上将军使,他有一百个心思想要温习功课,可不料荔非守瑜竟也是个一板一眼的人。

  见对方始终拿着架子,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频触霉头的郭纳忍不住暗暗讥嘲道:郭某人再不济也是老圣人钦点的太守,见过的军官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谁敢不卖我个热脸?你个草芥子般的小校,猪鼻子插大葱,在老子面前摆哪门子的谱!

  在心中这么一骂,宛若当面吐了这口恶气,郭纳坏心情顿时去了七八,不冷不热道:“荔非将军既挂心军务,那我等便先去衙署。”

  几个从吏看长官眼色行事,都忙不迭地各拍起马屁来。末了,郭纳支使了一个名叫万吉的户曹给荔非守瑜带路,其余人则挂在后面有说有笑地慢慢蹓着。

  城西官廨,节度使张介然在百务倥偬中惊闻总部军使已到陈留,赶紧备马去迎,结果刚出廨宇就撞见了神色铁青的荔非守瑜,荔非守瑜出示封常清符契,张介然下马受令。

  张介然年逾六旬,一部白须飘在胸前,浓眉长颊,消瘦嶙峋,此时老人眼眶深陷,满是一副疲态。

  荔非守瑜早闻张介然忠直,本就不相信他会怯战,而今亲见其态,更觉此老绝非郭纳之流,于是也忙滚下马来,深深地打了一躬道:“某唐突而来,惊扰柱国了。”

  “军使率众来援,是长老夫之志,岂敢言扰?”张介然说着竟上前要为其牵马。

  荔非守瑜惊惶,轻轻拨开张介然的手,将两匹马的缰绳都并在自己手中。

  “老柱国是劳心之人,岂能为下士执辔?”

  张介然历仕河、陇郡守,营田支度使,卫尉卿,兼行军司马,又荣加银青光禄大夫,带上柱国,论资历,天宝朝以来没有几人能与之相提并论,这样一个国朝耆宿,忍为一个无名之辈牵马,荔非守瑜对陈留形势已有不好的预感,老人这不是为自己牵马,而是为全城百姓牵马。

  自进入浚仪城,荔非守瑜便嗅到一股颓败畏葸的味道,又见郭纳等人嘴脸,他愈感事情没有封常清想的那样简单。作为一个执行军令者,荔非守瑜本不该考虑这些,但一想到张介然以六旬老躯为两京守门,不避生死,便不忍冷脸相待。

  张介然亦感这位青年军官冷峻的脸孔下藏着一颗明净剔透的心,于是不再客气,切入正题道:“不知军使迅疾如此,昨日老夫已命部下在城北辟营,虽然简陋了些,但驻军不成问题,如将军方便,可否先将兵士引至行营扎掂?”

  老人见荔非守瑜身材魁伟,气势如山,必是个万人不敌的猛将,心中的焦虑顿时平息了一半。

  荔非守瑜本想挑个合适机宜再说,但见对方两次提起援兵之事,心知再回避下去肯定要引起张介然身后几名随从的怀疑,这些人都翘首待援,如果陡闻援兵不至,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于是他微微收起下颔,将眼神往郡廨旁侧的石鼓一闪,张介然会意,立即吩咐随从将马都牵走,而后与荔非守瑜踱至石鼓旁。

  “军使有话但说。”张介然有所预感,长吐了口白气。

  荔非守瑜也不弯绕,直白道:“封将军此番遣某来陈留是为督战,未派一兵一卒。”

  遣使督战的言外之意就是担心自己怯战投降,张介然在朝中素以气节闻名,现如今却被后起的封常清看轻,不禁有些气恼,然经历了天宝朝的种种不可言说,老人早已将心境磨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拂去不悦,神色如常道:“可老夫却看见了千军万马。”

  荔非守瑜不解,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阁下足抵千军万马,愿为老夫杀敌否?”

  张介然双眼忽明,浓茂的白眉之下竟隐隐泛着死志。

  荔非守瑜为之一振,道:“老柱国不弃,某愿为驱驰。”

  “有荔非将军这句话,贼寇可平。”言及此,张介然将话题一挑,“逆胡来犯就在旦夕,还请荔非将军往中厅详议防御事项。”

  绕过影壁便是仪门,中线两侧分布各曹吏庑,二人正往中厅走着,远远看见仓督老吏在呵斥两名年轻吏员。

  其实老吏早就瞟到长官来了,但他假装不知,故意抬高声调道:“说多少次了,上呈商议用的文牍要逐字逐句审校,看看你这个行文句读,有文书吏的水平吗?还有这份巡防日记,潦草几句话,胡给谁看呢?”

  说着又指责起另一名仓曹小吏:“每日菜品要前一晚上报来,清晨采买,尤其是张使相的菜单,都需先吩咐菜市准备好,还有今日有军使要来,招待菜品上连黄河鲤都没有,糊弄谁呢!”

  负责采买的小吏脸上有些江湖气,并不愿忍着,挺着胸膛没好气地反驳道:“天地良心,贼兵把黄河都占了,上哪儿捉鱼去?”

  “混账!”老吏吼道,“你哪只眼睛看到贼兵占了黄河?剜你舌头信不信!再说,军使要用,变也得给我变出来!”

  小吏粗着脖子道:“你便会这那的使唤人,有本事你自己去捉条鱼来!”

  “你吃了官家的饭,就是供人使唤的,干不下就趁早给我滚蛋,想干的人多的是。”

  仓曹小吏胳膊一甩,仰着鼻子揶揄道:“贼兵早晚要来,干与不干谁也由不得,倒是你裴仓督尽职尽责,到时候别忘了多砍他们几颗脑袋。”

  “你这畜牲,使不动你了是吧!”

  老吏气得胡须乱颤,随手抄起一个碟儿朝说话的小吏掷去,小吏嘿地一声闪了,碟儿直飞出门去,砰的一声摔碎在张介然脚前。

  裴仓督吓了一跳,忙把上半身躬得像只烧熟的虾子,慌慌张张地趋到张介然身前,恨不能把脑袋给埋到土里去。

  “使相明鉴,都是那两小子办事不周……”

  “下去!”

  张介然心情本就不好,见这些不分轻重的东西还在闹腾,更是气上心头,几日来郁积的不快都揉在这声夏雷般的呵斥中,老吏吓得一哆嗦,不择路地跑了,厅中两个小吏远远看见也忙从后门溜之大吉。

  吼完这声,张介然忽感一阵眩晕,强打着精神才不至于倒下,缓了良久才对荔非守瑜说:“军使见笑。”

  虽到陈留不过半日,荔非守瑜却已对张介然处境之难感同身受。

  闻知贼兵劫掠河北,李隆基仓皇之间启用张介然,从拜受河南节度采访使到今天,张介然主事陈留还不过十天,虽已极尽令行止禁之能事,争奈郭纳养出来的歪风邪气积弊太甚,自上而下无一不是谄上骄下两幅面孔,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做起事来狗屁不通,亲亲攀附,蛇鼠横行,将公门染成了一口臭气熏天的酱缸,此等沉疴痼疾,非猛药不能去之,显然张介然无力改变现状。

  但对于地方内部的事,荔非守瑜不好置喙,只发出个不明不暗的“嗯”字聊作回应。

  “军使说说陈留怎么守得住……”张介然惘然道,“这就是老夫求援的原因,想必封将军还不知这里的情况,容老夫说句丧气话,陈留若不幸失守,荔非将军千万要替老夫说句公道话。”

  “柱国言重,待击退贼兵,矛盾自解。”

  荔非守瑜怕对方身体不支,于是小心走在张介然旁侧,准备随时护着。

  “人活一世,不是图名就是图利,老夫已到了乞骸骨的年纪了,忝得圣人垂青,付我大任,实在承不起国贼这个骂名。”

  张介然在门槛前立住,坚决道:“此处就是老夫的天涯海角,但退出这衙署一步,便让老天绝我张家之后!”

  荔非守瑜一怔,未想老人竟会发此毒誓,心中油然起敬。

  “若人人如使相,何愁胡贼不退。”荔非守瑜先壮其志,转而委婉劝道,“天兵有陈留、荥阳、武牢三线,贼兵必不得过,陈留一战只试其锋,不必死战。”

  张介然无意在这个青年军官面前展露太多个人情绪,只说了句但愿如此,而后两人互相让着进了中厅,稍后各曹主事长官慢慢都来了,郭纳一等也都落了座。

  众人坐定商议防御事宜,有主守,有主退,七嘴八舌的,渐起争执,有些文武吏员争急眼了竟大声用乡音骂人,一时南腔北调宛如唱戏,以至于负责记录会商过程的文书吏忙得焦头烂额,荔非守瑜全程阴着脸不说一句话,他清楚开会商讨不过是面子程序,只为向上证明大家已为守战尽心尽力,各项军事支度皆有迹可循。

  厅中聒噪了一个多时辰,直至天色擦黑,张介然硬寻了个由头让众人散了,又邀荔非守瑜去官邸用些酒食。

  “不必了,吩咐吏厨为某准备些饼食,某这就去边孝巡防营地看看。”

  光凭一场会商并不能证明什么,荔非守瑜还要去前线看看守备的真实情状。

  张介然道:“夜中可能有敌袭,军使但等明日天亮再去不迟。”

  “敌我皆在争一个先机,封将军命我务必在前线督战,在城里已耽误多时,不能再俄延了。”

  封常清治军之严,天下皆知,张介然知拦不住,又道:“老夫与将军同往。”

  “使相总领全城文武,当坐镇不移,小子一人便可。”

  张介然自然知道轻重,所谓“同往”只是句客套话,于是顺着对方的话道:“既然如此,那军使千万小心。” 随后张介然又遣两名武艺高强的扈从跟随荔非守瑜一同前往边孝。

  三人着甲催马快行,不多时便到边孝村,此时兵丁皆已入营,荔非守瑜先是查看周遭地形,见扎营地点尚可,又到河边检查岗哨,见几里范围内都布设了栅栏,检测其牢固程度后命执勤军士和泥涂抹在栅栏上,以防敌军火烧。

  接着,荔非守瑜回到营地察看士兵状态,见大多精神不佳,一问才知这些人都是临时招募的乡勇,几乎没人打过战,加之张介然有令,除几个军官外,一律不得透露贼兵渡河的消息,营中这些乡勇们只模糊知道些战况,并不知情态紧迫,因此显得懒散。

  荔非守瑜心知这是不得已的下策,如果让他们知晓贼兵近在眼前,恐怕早就会逃散。

  “本地守军呢?”荔非守瑜打住想法,问起扈从张柯。

  “都在城内。”

  荔非守瑜默记,并未再说什么,例行检查后又发现营地里竟没有掘厕,于是当即下令全营在泛道东侧开挖厕所。

  一通下来,营地里的守军皆都起了一身汗,精神也振作了不少,荔非守瑜又从中简选了几名体魄较好的士兵,命扈从苏义忠下场与之放对,以激发士兵斗志。

  营中斗得正酣畅时,西面的哨兵飞马来报河对岸出现了敌军。荔非守瑜武魂大振,正欲看看这些人怎么打战之时,却有人来报营地校尉逃遁,荔非守瑜当机立断,即代其职,命人从快马去追逃兵,又命兵士们穿甲执兵,准备战斗,自己则从马腹边侧的革袋里取出一张筋角弓,利索地上了弦,单骑先走,其势如猛虎下山,众兵士见军使勇猛,皆自吃了定心丸,鼓噪着各就各位。

  荔非守瑜急行至岗哨,见一小撮敌军已进入河道,旁侧一名哨兵将弓拉得浑圆,死死盯着潜伏过来的敌兵,他瞥见那哨兵半挽着袖子,露出筋腱奇崛的小臂,咬着牙将一张硬弓拉得咯吱作响,就这么持握待猎,呼吸竟一点没乱。

  兵是好兵,但弓差了点,荔非守瑜善射,一眼便知哨兵所用的是从猎户那里临时征来的烂弓,不事武备的州郡及军府的兵器质量都差,一是中原久无战事,二是维护这些精造的兵械成本太高,加之战争来得突然,官府只能仓皇征缴,安禄山起兵以来,荔非守瑜也是第一次亲临前线,窥一斑而知全豹,不论兵员素质还是军器质量,无一能与叛军相比,现在荔非守瑜对张介然的悲观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隐隐感觉到,这次的战争与以往所有的战争都不同。

  动静间全营就位完毕,战事一触即发。

  见敌兵越挨越近,荔非守瑜始终不下进攻的命令,急得那拉弓的哨兵噪道:“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荔非守瑜紧抿着两片嘴皮,连一个表情都不回应。

  哨兵不知荔非守瑜身份,见其行头,只以为是营地军官,于是道:“军老爷,这里的士兵都没打过战,可不比您这般不动如山,若叫敌军再走近些,怕是要惊营!”

  荔非守瑜这才瞥了那哨兵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子,别乱了神,看清楚些。”

  哨兵不解,忙细细打量河道中那一撮蠕动的身影,见跑在前头的那几个根本就没有穿戴盔甲,再看他们的动作,分明是在逃窜。

  这时,河中传来了喊声。

  “灵昌官军,快开栅放行!”

  哨兵道:“有诈,肯定是贼兵赚我开栅。”

  “你这防线纸糊的一般,风且能吹烂,要来便来了,何必用诈。”

  荔非守瑜并不慌张,慢慢地出了岗哨,命人打开栅门,七八个衣裳褴褛的唐军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哨兵仍旧全神贯注地盯着泛道,以防有追兵。

  确定是灵昌溃退的官军以后,荔非守瑜命人将他们另外安置,并连夜进行审问。几人细陈了前线战况,包括敌军、马匹数量,惯常打法及其余官军去向,荔非守瑜一一记下,以做后备。

  未久天明,斥候来报敌军大部队尚在封丘北部集结,尚无发起进攻的迹象,又见下了小雪,荔非守瑜估测叛军一时不会来,于是决定先回去与张介然商讨详细的守备计划,并命张、苏两人以疗伤之由将几名灵昌官军押往浚仪。此外,荔非守瑜还带上了昨夜的那名哨兵,因其机敏,可堪大用,故收其为随从,一同回城。

  荔非守瑜命哨兵骑马行在自己旁侧,细审其状貌,虽肤白俊俏,脸上却凝着一股桀骜的英雄气,与其他士兵的气质截然不同,趁着空闲,荔非守瑜问起了哨兵的姓名籍贯。

  “鄙人姓云名玄明,蜀中人。”

  哨兵面对长官并无瑟缩之状,反而语气昂然,给人一种奋进的感觉,荔非守瑜仿佛看见了少年时的自己,因是对玄明更为好感。

  “年岁几何?”

  “过了年十九。”

  “打过战?”

  “没有。”

  “昨晚那些从哪儿学来的?”

  云玄明隐感这名陌生的军官来头不小,似有意赏识自己,于是道:“家里有军士,自幼跟随零星学习了些兵法。”

  开元朝以来,扩边战事频繁,几乎年年都在打战,故是大唐边军的战斗力都极其强悍,其中数安西军为最。

  荔非守瑜来了兴致,又问:“尔父在谁人麾下效力?”

  “非吾父,乃吾兄婿,天宝元年的官健,先随大将高仙芝灭勃律国,后镇守疏勒城,再后来去了银山看守烽燧。”

  荔非守瑜奇之,能跟随高仙芝征战勃律国的军健几乎都身负战勋,而银山烽燧远在边关,除非流配,否则不可能去那儿做烽子,于是问:“诚如你说,乃兄婿功劳甚大,当早为将校,为何还要看守烽燧?”

  “这倒未说过,只说在银山也曾杀得欢快。”

  荔非守瑜还是头一次听有人“杀得欢快”,心想玄明兄婿也必是个豪爽的人杰,故又问:“还在银山?”

  “早已解甲归田。”

  “现在何处?”

  云玄明才反应过来对方问得太细,不知他怀着什么动机,随口编道:“与阿姊在成都经营一家饮子铺。”

  “哦?军中无儿戏,你兄婿既能来去自如,必使了不少银钱,冒昧问一句,他为何解甲?”

  个中细节云玄明并不清楚,怕惹事上身,于是诓道:“将军问得好细,他伤了腿,还能做什么?”

  当下正是用人之际,荔非守瑜本有意见见云玄明的这位兄婿,一听是个伤兵,只好作罢。

  说话间几人已行至赤岗西,这里原有一片湖,现已干成了沼泽,荔非守瑜不知为何忽然勒停了马,拨开一层覆一层的干芦苇走了进去,到了湖边见一只死猫半埋在土里,猫尸引来一只豺狼般的怪兽,探头探脑地刨着。

  荔非守瑜默立了一会儿,吩咐云玄明将那七八个溃退的兵士带来,不一会儿云玄明催趱着几人歪歪扭扭地走到湖边,几人虽不知何意,但隐隐感觉到危险,因为眼前这名高大军官的脸上凝着一股杀气。

  云玄明也紧张起来,不知荔非守瑜要做什么。

  “事关两京存亡,官军只可胜,不许败。”荔非守瑜沉沉地念着,不知在对谁说。

  数中一个满身是伤的老兵忽然反应了过来,求道:“我绝不会透露半个字,将军仁义,容小人逃命去吧!”

  荔非守瑜不答,几人也反应过来要被灭口,忙你推我搡地朝湖中跑去,不意枯草之下全是水泡子,几人没跑几步就全都陷在了泥里,荔非守瑜不紧不慢地挽弓搭箭,湖中惊起一片哀嚎,这时不远处的豺狼猛地一口叼起死猫,风一般地钻进了灌木,与此同时噗嗤一声,一道箭矢贯穿那名老兵的后脑,溅起一股血沫,叫那群士兵更加惊惶,但在沼泽里越用力就越往下陷,不一会儿几个就没了顶,剩下的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更深处跑去。

  “爷娘啊!官府怎地如此诓我!”一个未被射中要害的士兵在风中哭道,“为国杀贼,竟落了个枉死荒郊!”

  又唱道:“将军饶我一命,家中还有老母等我回去……”

  荔非守瑜闭目,腾地一箭射出,结果了那半死不活的士兵。

  风雪大了些,错愕在旁的云玄明这才反应过来。

  “你怎地杀起自己人来!”云玄明怒瞪着双眼问。

  荔非守瑜面如石雕,不喜不悲,亦不回答,只是继续粘箭引弓。

  云玄明急了,冲上前想扯下荔非守瑜的弓箭,却被其一把掼翻在地。

  见敌不过荔非守瑜,云玄明只得四肢并用朝沼泽里爬去,想要将还活着的人拉出来,但陷进泥里的士兵早无了踪影,这时云玄明发现自己竟也走不出这片沼泽,只听得箭羽嗖嗖地从自己耳边掠过,须臾世界没了动静,唯剩湖边那道说不出是善是恶的身影。

  泥水已没过半身,云玄明四肢愈加无力,这时荔非守瑜寻了条搁浅的船,用刀破开,踏着船板走到湖心一点点将云玄明从泥里扣了出来。

  “为何要杀他们!”

  云玄明虽用力抗拒着,却挣不过那双钢铁般的大手,像只被叼着的小狼崽,一路被提到岸边,正落地时他冷不丁地抱住荔非守瑜的腿,意欲将其推翻在地,云玄明不知为何要这么做,更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只觉胸口压着一股扑不灭的大火,而纵火的元凶就是眼前这位陌生而又残忍的军官。

  荔非守瑜不慌不忙地抬起右膝将云玄明顶翻在地,不等他爬起来又一脚踩在其胸口,云玄明不服,挣扎着抽出障刀来刺,荔非守瑜早甩出一马鞭将云玄明拿刀的手抽出条血口子来。

  “这一战只有胜或死,没有逃。”

  荔非守瑜声如金刀勒石,每一个字似乎都能剜进人心。

  但云玄明听不进,一股蠢劲捂闷着脑子,劲拧眉头恨不能用目光将荔非守瑜刺个对穿,怒吼道:“连我一同杀了吧,不然吾必去河南府告发你!”

  荔非守瑜见其蠢躁,一时不好降伏,只得吩咐张、苏将云玄明缚在马上,咸淡不理任其谩骂。

  浚仪廓城东北隅本是个热闹的去处。浚仪渠经此而缓,河沿两岸的铺子鳞次栉比,开元年间有市人引渠水养青鱼,人多效仿,以至河渠日浅,不能行大舟,故自天宝六载,河南府下令填平浚仪渠沿岸所有池湖,只留下城门边一处,辟为官营餐馆,名字就叫浚仪公馆,供来使藩臣们食歇之用,不过很快就因入不敷出而闭馆。后餐馆被河东卢姓商人买下,改名为白雪霏,专营鱼脍,据说这里的鱼脍美味到能令神龙垂涎,引得四方富豪纷纷跑来猎奇,卢某趁机飙出飞天餐价,非巨富不能品尝。

  然而安禄山起兵后,人人自危,浚仪城如今人去其半,白雪霏的生意急转直下,不得已折阅市之,正巧最近陈留郡各曹司齐聚府衙商议守城大计,白雪霏的牙郎嗅着商机早勾连上了郭纳的帮闲,那帮闲的昨夜与郭纳说了这件事,郭纳也觉得在公厨招待显得寒碜,于是今天一早就向张介然打了申请。

  张介然久在庙堂,深知水至清则无鱼,郭纳这些官油子们虽无心、无良、无德,但蚁聚一窝,根系深远,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眼下就要打战,陈留郡诸务运转还得倚仗这群人,只好皱着眉头批准。

  散值后,几行轿子在衙署外铺开一个扇面,缓缓地朝外城方向流动着,不知数中哪个好事者带头啰噪要飞轿,闲得发浪的诸曹司长官们生怕落后于人,忙都催着轿夫快跑,城内一时间千帆并进,最后将内外城联通的甬道堵了个水泄不通,竟一时把清冷的浚仪城唤活了,外城的百姓还以为官军来了,一个个冒着风雪夹道欢迎。

  今晨张介然收悉叛军尚屯兵封丘,又值大雪,预估安禄山不会有什么大动作,简单处理完庶务后单人策马去了白雪霏酒楼,意思地饮了几口便寻思打马回头,却被下属们拉着不让走,张介然怕坏了兴头,正将坐下再喝几杯时,满头是雪的执刀来报荔非守瑜回来了,张介然正好借着这个由头离开了暖熏熏的包房。

  张介然一走,太守郭纳自然升格为首座,座中都是些惯善溜须拍马的官痞,在清正耿直的张介然面前这套行不通,但在郭纳这里,却能如鱼得水。

  正喝到兴浓处,白雪霏掌事的携着娇妻来给众人敬酒,户曹万吉一双鼠眼早在这位丰腴窈窕的掌事娘子身上溜起了圈子,待话头递到自己这里时,万吉窝着腰笑嘻嘻说:“这一大桌子,真是麻烦两位呀。”

  不等掌事回应,郭纳就贱兮兮地说:“怎么能叫麻烦呢?应该说是本府给你们机会啊。”

  那对男女忙知趣地把面子往首座的郭纳那边递:“是是是,都是郭太守照顾小肆。”

  “对对对。”万吉顺势念起了歪经,“不能因为打战,就都不吃不喝了,我们浚仪的家底靠的是南北商行,商行运作不就是吃吃喝喝嘛,郭太守洞悉此中经济,故在百忙之中带头来做个表率。”

  见万吉扯开话题,郭纳架着势头也不得不说几句了。

  “我看你们这个酒楼啊,过去太贵,普通人吃不起,现在很好,要让家家户户都能吃上你们家的鱼脍。”

  掌事和他娘子点头如捣蒜,违心地应承着。

  万吉嘴快,忙拍上马屁道:“郭太守芹心一片,心系万家,来来来,大家都敬太守一杯。”

  荔非守瑜前脚刚到府衙,张介然后脚便也来了,两人互让着进了明堂,稍坐,守瑜通报了边孝营地的情况,得知营地校尉逃遁,张介然刚放松的神经又绷得紧紧的。

  “使相不必焦心,我倒觉得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张介然笑得很勉强,捏着鼻翼道:“军使是个铁血汉子,怎为安抚老夫说这般没理由的话?”

  是时府仆呈来暖呼呼的白草饮,荔非守瑜着甲正冷,持握着杯子在厅中走了一圈。

  “打战难免有人会逃,吾已遣军士缉拿,暂未回报,使相这边即着人绘其貌阅,全城缉捕,陈留当下人心散漫,正好可杀此人以正军法。”

  张介然倒未想到这一节,算是弊中有利,抿了口饮子,点了点头算是赞同对方了。

  两人简单用了饭食便带上几个主要营司长官一头扎进衙署内邸的书房,详商抵抗叛军的方案。

  几人中除却荔非守瑜和张介然有军事经验外,其余多是镇防团结兵出身,没有打过像样的战。经粗略统计,陈留郡现有兵力一万两千人,除掉后勤兵员,能上场战斗的士兵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千人,而陈留地势平坦低洼,最高点不过百米,除却河流边缘的沼泽地以外,几乎无险可凭,凭借五六千人想从正面扛住安禄山的重骑兵显然是不可能的。

  荔非守瑜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推演,望着愈演愈坏的形势,张介然揪紧衣角,打断了荔非守瑜的分析,问:“照军使这么说,守与不守都是一个结果?”

  荔非守瑜却不受对方情绪影响,冷静道:“使相且勿焦心,按封将军的意思,并未要陈留死战,只要拖住叛军即可。”

  行军司马陈平世问:“军使一句话说得简单,但问题是怎么拖?靠这一万两千人跟叛军迷藏吗?”

  荔非守瑜若有所指地环视了书房,示意陈平世场内有人,不要释放负面情绪。

  一旁的张介然也领会到荔非守瑜意图,深吸一口气,收起胸口,从袖袋里摸出一柄木剑,自顾自摩挲着,而后道:“陈司马不必慌张,军使既已对形势如此明了,必带来了解围之策,老夫与众同僚洗耳恭听。”

  营司官们凝着神色,各怀心思地向荔非守瑜投去一个“请讲”的眼神。

  “孙子言凡用兵之法,带甲十万,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时下隆冬,粮草告乏,正是利守而不利攻的时候,我方若将周围百姓悉数圈进城内,坚壁清野,不给叛军留下一草一木,与之对峙三日,贼便会强行攻城,彼竭我盈,或可一战。”

  荔非守瑜又道:“城内粮草能供我军食用一月,趁着相持之时,西联荥阳,会兵一处,虽不敢说打败叛军,至少可以顿挫其锋芒,再不济若陈留不幸失守,使相可率兵南避许昌,而后北图,与官军会师武牢,夹而击之,必能扭转局势。”

  张介然看着舆图,听荔非守瑜设想细致可行,顿时信心大增,道:“军使的意思是不与之会战,拖而疲之,实在不行,就退守他处,避其锋芒。”

  “不错,现如今安禄山兵锋正盛,切不可意气用事,上上之策就是拖,直至其气势用尽。”

  听完荔非守瑜一通分析,其余武员也打开思路,各抒己见,一点点完善了守城方案,这次会商,虽不到半个时辰,却收获颇丰,陈留守将们更是信心大增。

  守战的话题愈聊愈熄,几个粗汉子也自咬着耳朵扯起了闲篇来,张介然见武员们坐不住了,又考虑到荔非守瑜自到浚仪就没有好好食歇,于是挑开话题想让荔非守瑜去白雪霏尝尝鱼脍。得闻郭纳等一干吏员聚在酒楼吃喝,荔非守瑜立马就戴上了铁面具,不冷不热道:“多谢使相款意,本使还要组建督战队,请刘司兵给某挑几个清慎不阿的军士,再劳烦何司骑另备健马二十匹听用。”

  荔非守瑜这话明面上是对着兵司的刘文元、骑司的何无忌说的,实际却是说给张介然听的,说完这些按刀便走,张介然忙起身道:“军使留步。”

  接着张介然以简选督战军士为由,支走了营司们,见人都走远了,荔非守瑜也不藏着掖着,径直道:“使相切莫只看见了外贼,而对内贼视而不见。”

  张介然自然知道对方意指,挑明说:“军使是说郭纳他们吧。”

  “不错,大敌当前还有心吃喝,这不是内贼是什么?”

  张介然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用他们,更无人可用。治官不比治军呀,你松一些,他们便浮浪,你紧一些,他们便像烂泥,抽一棍子挪一步,都这时候了,不由着他们,怕是要把内贼逼成外贼啊。”

  荔非守瑜不愿听老人念名堂经,紧着眼睑冷冷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郭纳是内贼之首,吾愿为使相除掉此贼,以正视听。”

  张介然见荔非守瑜脸上闪着杀意,他深知封常清治军严格,杀人如宰鸡,所遣军使必也是一贯风格的人,但陈留的问题绝非简单杀几个人能解决,况且作为抗敌一线,随时可能成为孤岛,正是用人之际,张介然轻易不肯用杀。

  他怕荔非守瑜冲动行事,长长抽了口冷气,先将气氛缓了缓,而后悠悠道:“杀人是下下策,且郭纳并未犯死罪,另外此人在陈留幕僚甚众,杀他容易寒了人心,我看军使的刀不如再藏一藏,若此人守城不力,吾自有理由将其正法。”

  荔非守瑜见张介然似存妇人之仁,只得怏怏作罢。

  

继续阅读:第十二章 云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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