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坦驹岭
川梁近2025-12-22 10:1711,222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初五,洛阳。

  夜里尽刮风,没怎么落雪,赵当阳起来时,云娘子正在后厨烧水,姣姣在炉边出神地看着火苗,穿廊里,猫狗无预兆地互挠起来,唰唰追逐,倏忽间没了踪影。

  睡得沉,无梦,心情莫名地好,洗漱后抱女儿到院子里教她射箭,才上弦,云娘子张来问当阳是否有闲。

  “娘子吩咐。”

  正要聊,姣姣吵嚷起来,当阳忙不迭穿过院子支起靶子。

  “两件事。”云娘子上前帮姣姣把着弓,勾住弦,母女俩一起拉开弓,摇摇晃晃地对着靶子,发力时姣姣觉得胳膊痒,一个劲儿地笑。

  “别动。”云娘子顾着姣姣,专心瞄准,反倒把赵当阳晾在一边。

  射了三发,一箭钻入柴堆,一箭钉中狗窝,最后一箭未拉满,姣姣忽然嘎地一声笑,撒开小肉手,笃地一声,反而中的,只是力太小,箭尾耷拉着挂在靶心上,支撑了一会儿又落进雪里。

  姣姣露出胜利的笑容,举起小手向阿耶示威,赵当阳配合女儿做出个投降的动作,云娘子却较起了真,又勾上支箭,俯身对姣姣说:“蒙中的,不算,再来。”

  姣姣嘟着嘴哼了一声,叉开两腿,闭着一只眼睛,认真地拽开弓,云娘子仍旧帮她扶着,噌噌射了几箭,皆无目的。云娘子见教不好,松了手,姣姣连弓都拿不起,光指着地上胡乱弹弦。

  “都怨你,非要抱姣姣看雪,风冷,孩子嘴角都冻裂了,今早脸也皴了,等开市去买些口脂来,往后路上也要用。”交代到此,云娘子抬起眉头,恍然问,“忘了你今天要去府里,算了罢。”

  “昨夜向卢御史表明过心志,这会儿没有消息,怕是不用我去了。”

  “公衙的人不好怠慢,看他们说话都像大好人,心眼儿指不定窄狭,得罪了,就悄摸摸地阴损你,躲都躲不过。”云娘子拉来一张凳子让丈夫坐下,为他束发,小声道,“知道郎君不愿与他们往来,但这就要离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让人家来请,这就去吧。”

  云娘子这么说,赵当阳反倒犯起犟来。

  “主动上门岂不是表明我应允了?该说的都说了,今天去也还是说这些。”赵当阳怕云娘子再劝,趁机将话头一拨,“不提这些了,娘子刚说两件事,还有一件呢?”

  云娘子知劝不住,故不再坚持,顺着他的话道:“昨天王姐发愿说要给街坊扫雪,我看雪停了,本想让你去帮衬一把。”

  云娘子垂下眼睑,忽而又抬起,脸颊红扑扑的。

  “这总是好事。”云娘子脸上微漾笑意,“昨天王姐教了一句话,我觉得受用。”

  “嗯?”

  “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阴行者,必有昭名。王姐说她很是崇奉这句话,赵郎听过么?”

  这句话出自《淮南子·人间训》,意在阐明阴阳相生,劝人积善之理,与佛家因果之说颇有相通之处。天宝年间,佛道争锋激烈,佛教徒为论证自身学说的合理性,往往主动吸纳道家典籍中与之相合的思想,融入佛理体系,以此扩大思想影响力,所以王姐崇奉这句话并不奇怪。

  见赵当阳表情不变,云娘子便看出丈夫知道,追问:“赵郎觉得这话有理么?”

  赵当阳不信佛、道,对于两派玄虚之说既不崇奉也不排斥,平日仅引为谈资以助雅兴,却从不深究。

  积阴德是否有回报,这自是一个不可知的问题,赵当阳倾向于不信,若然,天下早已大同,退一步说它或有道理,但在阐明其理之前,终究只是句混浑不清的话,信奉它本无伤大雅,可若这些混沌之言被有心之人利用,以此愚弄百姓,便会贻害无穷。赵当阳认为治学求真要实实在在,治国理政更是如此,未证之理,当持审慎,若把未知当作已知来用,久而久之,上下相蒙,虚浮成风,政事也必怠于空谈之中。

  云娘子认知朴素,赵当阳自不能在夫人面前借题发挥,于是去虚取实道:“与人实惠,总会被人记着,对吧。”

  云娘子点头:“这倒是,既然赵郎这会儿闲着,就去帮帮,就当练武啦。”

  “小事,却恁地客气。”

  “这不是怕误了大英雄的前程嘛。”

  吃罢,赵当阳扛着木锨出了门,天仍旧阴沉沉的,远远看见王姐夫妇在十字街口卖力地扫雪,当阳就站立处开始铲雪,他气力大,转眼墙角的积雪就摞成一人高。顺着劲儿,赵当阳想起当年大军翻越坦驹岭的情景,直下四十余里的陡坡被大雪封得严严实实,步兵手脚并用才可勉强通过,骑兵与辎重部队几乎寸步难行,为免贻误战机,高仙芝下令全军日夜铲雪凿冰,为大军开路。

  赵当阳至今犹记得西塞的风雪,冰碴子粗盐粒儿般,刮在脸上能锉掉一层皮,雪大时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士兵们望不清方向,只顾囫囵往前摸,人挤人踩空跌入万丈深渊,或失足卡进岩缝下的冰槽,不及救援就被活活冻毙,冻掉手指的士兵比比皆是。这场艰苦的工事战严重顿挫了士气,几乎将士兵逼到了哗变边缘,甚至有人质问高仙芝:“大使将我欲何处去?”

  就在这时,岭下忽有二十名阿努越人来降,并透露通往吐蕃的娑夷河藤桥已被砍断,得知吐蕃援军无法增援,小勃律国已是囊中之物,军心为之大振,一鼓作气下了岭,又急行三日至阿弩越城,阿弩越人见唐军威武,不战而降。继续进兵小勃律国,仙芝顾虑师老,不便强取,于是命席元庆携财物布帛假意出使小勃律,诈言此来是为两国交好,欲借道进攻大勃律国。小勃律国本就畏惧大唐王师,见对方诚心示好,便轻信了席元庆,开门接纳唐兵,结果席元庆趁机发难,擒住小勃律国部分首领,小勃律王惊惧,仓惶藏入山中,群龙无首,全国陷入混乱,唐军兵不血刃就攻下了小勃律,斩其亲吐蕃派首领五六人,彻底降伏了小勃律国。

  才拿下城池,席元庆忽集结赵当阳等体魄雄健的军士,策马急行六十里,日暮至娑夷河,士兵们惊见藤桥还在,席元庆命众将士取刀斧斫桥,当巨大的藤桥落进翻涌娑夷河时,忽闻对岸兵马大作,急行赶来救援的吐蕃大军被滔滔河水拦住,只能眼睁睁看唐军收取小勃律。胜败机宜只差前后脚,见暮色中吐蕃大军明晃晃的刀枪,唐军将士皆自隐隐后怕,若晚一步让吐蕃、小勃律国兵合一处,这支疲惫的远征军铁定要命丧异邦。

  回营后仔细一想,赵当阳才发觉,其实高仙芝在坦驹岭上说了谎,先前来降的二十个阿努越人也是假的,目的是为了把士兵哄骗下岭。

  当时赵当阳年轻,并不觉得主帅这么做有什么不妥,甚至觉得这是顶上的用兵之道,如今回想,却忽然不认同当年的自己了,但他无法明言是非对错,只能说境况不同,想法也会随之改变。

  正想着这些往事,远处忽然传来王姐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洪亮。王姐走近,拄着扫帚歇气,第一句话就是问姣姣起来了不曾。

  “睡得早,起的早,在厨房里帮忙烧火。”

  王姐大喇喇地笑,吐着白气:“你有福,姣姣这么乖巧。”

  当阳笑着回应,放下木锨一阵一阵地掐着拳,活络筋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攀扯了几句,王姐又动起来,将当阳没铲干净的地方扫了一遍,末了说今天家里蒸雕胡饭,请姣姣去吃,当阳替女儿应了。

  约摸辰牌时分,有三人登门,为首的是一个矮个子吏员,披戴轻裘,面白疏须,身侧是两名劲装执刀随行,各自背上都有东西,看着沉甸甸的,云娘子见都穿着公服,知是河南府官差,于是请三人进去喝杯热的。

  矮吏未进门,恭敬道:“府里有要事,请赵壮士速与吾同去,耽搁不得。”

  说着露出客套的笑容,吩咐两名执刀解下背上的东西,拨开裹在外面的粗布,现出里面细腻平整的绢,拢共六匹,云娘子辨不出是哪里产的,只觉得是好料子,想伸手摸一摸,到底忍住了,笑着问:“兄长这是?”

  “卢御史的一点心意,还请娘子千万收下。”

  随即矮吏朝两名执刀挑了挑眼色,两人抱起绢就要往屋里送,被云娘子拦住。

  “这不成……”

  话未说出口,矮吏自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对玲珑的玉手镯来,用帕子包住,塞给云娘子道:“不知令嫒今岁几何,大小可能不合适,拿不出手,就当给孩子的馈岁。”

  又道:“鄙人姓张,供职河南府兵曹,专为卢御史选武,往后少不了和当阳兄弟共事,这点心意娘子千万收下。”

  云娘子机敏,一听便知张兵曹用意,笑着推却:“兄长这是折煞民妇,小女微贱,岂敢当此美意?再说我家男人这里还没个肯否,只同卢御史聊了几嘴而已,这绢还请退还卢御史,还有兄长的厚礼,玄真替小女心领了。”

  张兵曹只当这妇人作态客气,哈哈一挥手,两名年轻的执刀侧着身子便溜进了院子,云娘子忙回身去拉,张兵曹趁机悄摸摸地把玉镯挂在门栓上。

  这时赵当阳正穿戴好,见是,上前将两名执刀拦了回去,又扯下玉镯子,一把推还给矮吏。张兵曹只觉面前起了一股风,抬头见赵当阳,猛虎般的一身杀气,他本怪卢奕为何要抬举一个江湖客,这会儿见着,着实被对方掩不住的武魂给震住了,愣了半晌才道:“这位就是赵壮士吧。”

  赵当阳略略打了一躬问:“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鄙人姓张,不才在河南府兵曹牛马走。”张兵曹低颔道。

  “还未应承你家差事,无功不受禄,这些还请物归原主。”赵当阳语如断金。

  张兵曹久戴冠盖,早已将一颗心打磨得玲珑剔透,鉴貌辨色,听声识人,两句下来便知赵当阳不能以利相交,故强做爽利态,朗声道:“闻名不如见面,赵兄果是洛中义士,既然如此,那便不耽搁了,赵兄这边请。”

  执刀随行牵出专为赵当阳准备的枣骝马,比三人的坐骑都高健不少,赵当阳欢喜,忍不住抚摸马脖子,旋即又想,卢奕为招揽自己没少用心思手段,这回去河南府必轻易拒绝不得,故一路上提前打好腹稿,以应其变。

  转眼到河南府廨,抬头见威严磅礴的朱漆大门,门内满是往来忙碌的身影,与门外懒散的武侯们形成鲜明的对比,宛如两个世界,赵当阳不由得想起杜老九那夜说的笑话,哑然道:“天下失德,以致人人心盲,都在做戏。”

  这话说得轻,却被耳灵的张兵曹招着,也学赵当阳冷着神情,深沉地说:“这世道看不懂的事情太多,看来赵壮士也是有志难伸呐。”

  张兵曹欲以其所好来笼络人心,一来能为卢奕招揽人才,表现自己,二来可以烧赵当阳这口冷灶,见其偶露心迹,故忙不迭抛出话引子来,企图“交心”。可他不知道的是,赵当阳素来厌恶庙堂式的精明,张兵曹这点技俩瞒他不过,出于客套只陪了个不咸不淡的微笑,并未应他。

  张兵曹品不出所以然,小心收起笑,轻声道:“赵兄请。”

  刚入门恰撞见酒重阳与一班身材雄健的武员自堂前快步扫过,看样子似要往校场方向去,见赵当阳来了,酒重阳撇了众人,折来与当阳对话,张兵曹察二人神色似有私事要聊,道卢御史就在后邸,先去通报。

  见酒重阳面色疲惫,当阳问在忙些什么,重阳道昨夜接到急令要点检军器,坊蜀忙破天,府里大小武员都被拉去帮忙,一直干天亮还不见到头,才在吏厨胡乱填了肚子,这会儿又得忙去。

  当阳本想打听云玄明的事,见对方忙得脚不点地,只道辛苦,不提其他。

  重阳也只扯些闲的,一直见周际人稀,才终于附耳道:“赵兄托某打听的事已有眉目。”

  “玄明果在军中。”当阳松了口气,战乱时节当兵好过流民。

  说完这个,酒重阳挤着眉头顿言,当阳知其有难处,动问:“不好办吗?”

  酒重阳灰白的脸上闪过一抹惭色,微微摇头道:“内弟名在张介然军中,值守在边孝,但昨夜谍报传来,叛军于初一渡河,下灵昌,屯兵封丘三日,谋于初五平明时分攻打陈留。”

  若是,陈留此时应已在鏖战之中,这种情况下,绝无可能把玄明带出来。

  不等当阳细细思考,酒重阳又道:“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嗯?”

  “叛军计划自黄河一线迂回藏兵中牟,切断官军援路,此计若成,现在的陈留就是孤城一座……”

  战时局势本就瞬息万变,当阳不觉得惊讶,道:“谍报能传到洛阳,当早亦传给了张介然,我方以逸待劳,准备充分或可一战,河南形势毕竟不同于河北。”

  酒重阳又摇了摇头:“陈留有贼内间,频频截杀我方游弈,只有这份自颜平原那儿传来的谍报一路无阻,传送至荥阳、虎牢、两京,老柱国此时恐怕是盲人骑瞎马,处境非常凶险呐。”

  说到这里,酒重阳又将话头一挑,道:“昨夜听赵兄所言,实话说,觉得有些危言耸听,而今真听着军情,才知赵兄谋划之非常……”

  “卢御史等也知此事了。”赵当阳拨开闲话,打听实在的。

  “自然,也是一夜未眠,这会儿还在后邸集议。”酒重阳往前堂瞟了一眼,“或需赵兄雅谋,这就不耽搁了。”

  才分手,张兵曹便自前堂飞来,说卢御史等人有要事商议,要费些时间,邀当阳到二堂听候。逶迤至客厅,见满座都是有品有阶的文武官员,叽叽喳喳宴会似的海聊着,忽然见冒出来个布衣,喧沸稍息,都跟看怪物一样打量起赵当阳,尔后又各自聊开。

  当阳不喜喧嚣,穿厅而过到沿廊里坐着,张兵曹随其意,吩咐小厮端来热饮,与他聊了几嘴,见对方不怎么搭话,又自忙去了,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约摸辰末,内邸方向游出几个面带疲惫的官员来,路过时瞥了眼当阳,脸上皆挂着疑惑,这时仍不见卢奕递消息来,赵当阳有些不耐烦了,又无处发作,只好兜到侧面的院子里看梅花。

  连下了几天雪,李憕的手脚愈发僵直,需一直用热水敷着才得稍稍活络,昨夜刚睡下不久就接到紧急谍报,匆忙唤来副留守葛正、府尹达奚珣、留台御史卢奕及功、仓、户、兵、法士等六曹参军事,另还有洛阳、河南两县长官一齐来议事,夜半着各曹长官点检籍账、军器、余钱等,以应战备,随后与达奚珣等人商议到天明,中间小歇,卢奕才得以有空支使张兵曹去道德坊请赵当阳。

  用罢朝食,又开始围炉谋议,昨夜卢奕就洛阳卫队的事情重新发表了看法,并推荐了赵当阳,但当时大家思路混乱,左一句右一句把这件事盖了过去,今早李憕又提起组建卫队的事情,征询众人的意见,卢奕抓住机会又推荐赵当阳,并详说了其战略构想。府、县通谙战事的长官并不多,众人只听个半懂,席间李憕问起赵当阳底细,卢奕说不清楚,只道看样子像读过书打过战的人,问他现在做什么,卢奕说在南市卖酒,这时不知谁带头吭了一声,其余人也都笑开了。

  “笑什么?”卢奕不解。

  “沽酒者尔,道听途说就胡天胡地的瞎侃,这样的人廛肆里随手抓抓就是,他们的话怎能当真?”洛阳县令应道。

  旋即河南县令也道:“此类人某也接触过不少,阴阳、儒道、术法无一不通,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他们不懂的事情,乍一听去极有道理,可细细琢磨其实都是纸上谈兵,就比如说此君说要分兵抗贼,某虽不懂打战,但分兵抗贼是个什么打法委实想不到,集结之大军与贼兵相抗尚且连吃败战,何况分兵,这一分岂不都成了逃兵?”

  “是啊,我们分兵,叛军就会各个击破,只有凝成一股才能取胜嘛。”

  “即便此计能行,试问谁敢这么做?败了没事,顶多削职,胡搞败了,脑袋可就安不住咯。”

  这些人东一头西一头的鬼扯,半天也没说出个中肯的意见,李憕叩了叩桌子,让氛围冷下来,揶揄道:“我看诸君知道的也不少嘛!”

  几人反应过来失言,面面相觑,忽而不知怎的,都獐头鼠脑地笑了起来。

  李憕转向卢奕,道:“此人的话听着像是个内行,但大家说的也有道理,是否无凭瞎说还未可知,你经年铨选武官,此人信得过吗?”

  卢奕本对赵当阳信心满满,可被大家这么一说,心里也打起鼓来,折中道:“打战这块只听他说过,但身手却是亲眼见过,不敢说他万人敌,百人敌绰绰有余。”

  为使李憕信服,卢奕又略说了校场比武的经过。

  “望那两人身法似曾做过军士,某已邀赵君到府上来,不如让他来说说看?”

  李憕有些犹豫,现在时间宝贵,他无暇去听一个平民纸上谈兵,但又怕错过真名士,于是道:“不急,先把眼下的事情说完。”

  话题这一错开,便又是个把时辰,赵当阳几乎将花苞数了一个遍,见廊上进进出出了好几拨人,心中已有七八分不满,想是卢奕的话被撂在了一边,中间张兵曹来了三次,每次只聊几嘴便走,一直挨到巳中,才见他来说卢御史有请。

  赵当阳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人,这时魂都要熬丢了,胡乱抓了把雪抹脸上才清醒过来。曲折来到内邸,几个京县官员在门外笼着袖子聊天,见赵当阳,与之前那些人一个眼神,只是其中几个参与了刚才的会商,知道此人是卢御史推荐的沽酒贩,见赵当阳穿着一身土里土气的灰袄子,笑得更放肆了。

  赵当阳懒得理会,心中打定主意不蹚这趟浑水,入舍,却无座位,卢奕知赵当阳心气高,忙道自己腰酸想站会儿挪开身,给当阳让了个座,当阳却拒道:“赵某草民,岂敢与诸位父母同席,站着便是。”

  李憕见赵当阳身材魁梧,已将卢奕的话信了一半,又顾赵当阳面有怏色,笼络道:“坐着聊吧,本官手脚有疾,不便迎迓,怠慢壮士了。”

  听座首说如此,其余人也忙换了神色,纷纷客气起来,当阳稍稍心宽,才依其言坐下。

  李憕身材本来高壮,近年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一身旧袍子显得极不合身,可双眼却仍旧清如寒潭,掩不住其刚耿的本质,因为这分印象,赵当阳久等的焦躁消散了不少,旋即李憕笑呵呵地问他生平经历,当阳如实答了,一听他曾在高仙芝麾下效力,李憕本黑沉沉的脸色顿时明朗了起来。

  “无怪乎有这身气魄,原来是高将军的兵。”

  座中谁人不知高仙芝的分量,潜中皆对赵当阳改变了看法,卢奕听此暗觉赵当阳有心应邀,于是信心大振,也随李憕称赞了几句。

  李憕又问赵当阳打过哪些战,赵当阳亦如实答了,众人听他曾翻越坦驹岭,攻克小勃律,皆都又惊又惭。

  聊得正暖时,李憕话锋一转,问起赵当阳为何值当打之年忽然卸甲。

  这回赵当阳没有说实话,只道筋骨受伤,无奈退伍。

  李憕对此心有所疑,然未追问,只说几句场面话将前言煞尾,转而问起守战事宜,赵当阳如昨夜般条分缕析,知无不言,再听一遍时,座下的雀儿们竟又是一种看法,有几人忍不住插言赞扬,但言及分兵之时,一直沉默的达奚珣忽然发出两声响亮的咳嗽。

  赵当阳机敏,知这位浓眉深目的长髯公有话想讲,故借饮水收住话头,并将眼神递给李憕。

  “府尹有何看法?”李憕亦察其颜,故问。

  达奚珣敛了敛衣袖,其实早在卢奕表述赵当阳守战策略时,他便开始打腹稿,此时欲述之观点已在腹内熬透,他先朝赵当阳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清了清嗓子道:“赵壮士不愧身经百战,一眼便洞破贼兵所惧。贼所凭依无外乎士气与行军速度,摧其一便能扼其势,分兵抗贼如织大网,使贼不能聚而击之,而我则可凭借民力、战备与其周旋,令贼兵深陷中原腹地,进退不得……”

  达奚珣这番评点把赵当阳策略解释得清清楚楚,令座下原本对此模糊不清者洞明道理,纷纷惊赞,忍不住啧啧交耳。

  氛围正浓时,达奚珣忽将八字眉一拧,抿嘴长嗯了一声,憋出了个铿锵有力的“可”字。

  座下俱寂,知道还有下文,于是又纷纷支起了耳朵。

  “愚以为分兵抗贼有五处不妥。”达奚珣揸开修长的五根指头。

  “第一,洛阳乃大唐东都,为战散兵,等于弃城,虽能拖住叛军,可失城之罪谁来担负;第二,关中所需无不仰给于洛,一旦战略有失致使东都落入贼手,吾等近乎绝境,何谈破贼;第三,分兵需调整军队编制,这件事地方做了不了主,圣人也绝不会答应;第四,中原唐军不像安西军,他们没有作战经验,让这些白徒分兵,无异于送死;第五,即便方案可行,也要陈策封常清,依此人性格,我想他绝不会采纳,无论有用还是没用都是徒劳。”

  因早有准备,达奚珣陈词恰若江水,兼有涛涛气势,令人不得不信服,此时座中诸公相互探看,不知该信谁了。

  达奚珣所陈五点理由,赵当阳只想到了最后两点,而这两点尚存斡旋之余地,故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战略构想深以为然,甚至有些怀珠韫玉的小孤傲。但今天在河南府新获了三条不可分兵论,细细推敲,每一条都落在平民思虑不及的关节处,不禁暗惭终究轻看了州府幕僚,座中诸人都是正经科第出身,虽久染官场习气,德行上或有所缺,但眼界和能力仍非常人可比,想及此,当阳服气地敛起锋芒,诚心抛出几句场面话,表示认同。

  达奚珣本就欣赏赵当阳,见其态度谦逊,非常满意,也递了几句客气话,气氛顿缓。

  李憕接言:“府尹所言极是,不过赵壮士的方略也未尝不行,可以先游说封将军,在陈留、荥阳试战,若分兵策略可行,那便用,不可行,那便弃。”

  达奚珣知李憕这么说是给赵当阳挽尊,故也不置气,呵呵道:“难就难在游说封常清。”

  卢奕道:“试试嘛,官军一路输来,证明与贼正面争雄并非良策,换换打法或有奇效。”

  李憕啧了一声,封常清什么脾气他再清楚不过,这个跛子将军向来高傲独断,在军务上岂容河南府文官指手画脚?面对几人提议,他只略略点点头,吐了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暂把这件事囫囵应付过去,又零碎问赵当阳家里几口人,都干什么行当,东一嘴西一嘴净扯些闲的,当阳知这是要谢客,故识相地抱拳点颔,丢了几句自谦的话,结束了在河南府的商谈。

  卢奕呼张兵曹招待,并说随后就到,有些事情还想细聊,当阳以家中有事婉拒,卢奕不好强留,挤出门来送,交代了句抽空登门便互相别过。

  到家已交了午牌,推开门,院子里堆着两座雪人,门神般杵着,入堂,火盆里炆着釜粥茶,用火箸一撩,炭还没怎么着,云娘子应该刚出门,想是带姣姣去王姐家吃雕胡饭了,赵当阳抻抻腰,拉来交椅准备烤火,这时余光瞥见堂后似落着什么东西,张去,见是两行湿漉漉的脚印,男子尺寸。

  “老九?”

  赵当阳起疑,擦着墙挪过去,见脚印叠到廊间,一路朝后院去,廊上还落着姣姣的花灯。

  赵当阳暗道声不好,冲到廊上,见后间一抹影子略走,沉住气,操了根杠子,取了条麻绳大喇喇地摸了过去。沿廊尽头被屋檐遮住,阴影笼罩着后间半掩的门,当阳加重脚步,呼啦啦撞进去,门吧嗒一响,里面蓦地吐出条枪舌来,但却戳了个空,阴影里暗杵着道人影,见未得手便斜着脑袋往外张,却不见了赵当阳。

  左右再望,仍旧不见人,探出一步再看,还是没人,又出一步,正要看时,斜刺里抛来个绳套,套马似的勒住了脖子。

  原来赵当阳适才佯攻,作势破门,惹出一遭响动来,目的是为打乱屋内人的阵脚,出枪时,当阳已折到门框边藏好,屋内人视野狭窄,望不见近在眼前的猎人,反被当阳钓出来套住。

  当阳力大,一把将那人拖出,举杠便抡,那人蜷成一团,用手脚来挡,当阳火起,变抡为舂,直朝胸腹部去,正下手时,门里忽抢出个声音来:“二爷,慢着!”

  是杜老九的声音,这时被套住的人也喊了句“赵二爷”,赵当阳低头一看,竟是李玄。

  厅中坐定,杜老九说了前后,原来他收李玄做徒弟,趁着这次回来,特地让他试战,两人商量好用脚印把赵当阳引进后间,再行偷袭,却不料被当阳轻松破局。

  李玄心高,还颇有些气馁,杜老九道:“你当你是谁,三脚猫功夫就想拿二爷?这回是有心叫你见识见识,若在战场上,已经是俘虏了。”

  李玄问:“昨夜听九爷说,你们从军时也如我这般年纪,为何就能在尸山血海里滚出这一身的好本事呢?”

  杜老九道:“那时我跟二爷如你这样想,觉得当了兵就能上阵杀贼,结果到营里才发现我们俩被安排喂马。”

  赵当阳想起往事也笑呵呵道:“你老九还因此去理论,反被队头抽了一顿。”

  “是啊,挨了打就老实了,后来零星上了几次阵,别说杀贼,就连贼的影子都没摸着,后来有个姓刘的老兵告诉我们,真想杀贼必须要苦练弓术,什么时候这门手艺练成了,什么时候在战场上才能自如,自如了,杀贼也就顺手了。”

  李玄问为什么,杜老九答:“当时我也不清楚,只听老兵的话,每日勤习,再上阵时,忽然发现,从前看着乱糟糟的战场变得分明了,就连贼的动作看起来也都慢了不少,后来二爷说学弓术其实就是学捕猎,需目明心清,气定神闲,看清了就不慌了也不怕了,也许这就是老兵说的自如吧。”

  “后来呢?”李玄入神了。

  杜老九渐渐敛起笑容:“第一次杀贼是在鹰婆川,真打起来其实顾不上那么多,记得那天沙尘大得看不清人,都说有妖,夜里贼来把队伍打散了,我跟二爷护着马一直杀到天亮,做梦一样的,只顾喊着杀,第二天嗓子里塞了棉花似的说不出话。”

  “当时我就怕你不出声,我想你若不喊多半是没命了,啧,那种境况下,谁也顾不上谁,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老天爷了。”赵当阳记忆很清楚,第二天浑身酸痛,走路都打摆子。

  李玄神往地听着两人讲故事,羡慕不已,更有心抗贼杀敌,末了他昂声问:“现如今封将军还要人,我去罢,也从喂马做起。”

  杜老九看看赵当阳,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峻,知其心里想什么,于是替他答:“小孩哥,这回不同,当年我们在安西军中是撵着别人打,蕃人一听大唐军队来了腿肚子都发颤,士气上先赢了,所以好打。可现在不同,是别人撵着我们打,那臊羯狗起兵到现在就没败过,别说你,就是我们去也得敛着三分胆子,你去岂不是送死?”

  “不都说胜了么?”

  “听谁说?”

  “都在传,说叛军过不了年。”

  杜老九嘁了声,正想说话,见赵当阳脸色凝重,吐了好大一口气,打岔问:“二爷怎么了?”

  “陈留恐怕守不住。”

  杜老九问:“打起来了?”

  “颜平原从后方戳来谍报,若是真的,现在该打一会儿了,今夜便有会有明信,看河南府那边正着急点检军备,想是真的。”

  “将白,今天什么日子?”杜老九问。

  “初五。”李玄答。

  “几月?”

  “这还用问,十二月嘛。”

  杜老九看看赵当阳,又看看外面,沉着脸道:“二爷,不能再拖,路不好走,晚些唯恐出不了城。”

  赵当阳抿嘴点点头,他也早有此想,只是还有一件难事还悬而未决,需有个分断,他沉声说:“玄明在陈留。”

  “啊!”杜老九急得从凳子上颠起来。

  “我打算让你带着玄真他们先走,我去东面看看,玄明是个机灵的人,应该能逃出来。”

  赵当阳说这话时并无底气。

  “咱俩分不开,我与你一同去,至于嫂子和姣姣,我说动阿四送他们去长安,在咸宁我有屋,嫂子可以先在那儿落脚,贼兵总不至于打到长安吧。”

  杜老九末尾那句是说笑,可赵当阳却认真答:“说不准。”

  老九笑容僵住,又道:“便让他打过去也没这么快,估摸去陈留用不了多久,待找到玄明再一并入蜀,那时天不冷,路也好走。”

  赵当阳有心让老九与自己同去,一来可以相互照应,二来想撇也撇不开,三来老九技痒,早想去前线指点江山,与其拧巴,不如一起去闯一闯,于是囫囵应了,又问起昨夜捉贼的进展,杜老九来了劲儿,备细说清。

  “那畜牲已经交给杨社头,怎么处置,二爷说的,咱不管。”说着,杜老九啧了声,“杨老丈病了。”

  赵当阳一怔,问:“怎么?”

  “押铁弥勒去时说人还昏着。”

  赵当阳叹了口气,不再多问,道:“离洛的事情还要劝劝杨老丈,无论如何,社里的孩子得走。”

  “嗯,这事儿要管,将白,你说呢?”杜老九把话递给李玄。

  “我护着吧,去扬州,能照应。”

  杜老九把脸转向赵当阳,意思是问扬州是否安全。

  当阳思忖了会儿,答:“贼志在两京,一时不会下江淮,我看能去。”

  “那就这么定了,老弟你现在就得张罗了,这几天就把孩子们送出城。”

  李玄拍拍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接着杜老九又问起洛阳城里有贼内应的事情,这是把插在洛阳头上的刀,一旦贼兵压过来,这些内应必定要起事。

  “这事我们虽然不管,但该报河南府,让他们去查清楚。”不等赵当阳回答,杜老九就定了论。

  “我也这么想,卢御史说抽空还会过来,直接捅给他吧。”

  “好,还有那捉到的小胡贼,怎么处置?”杜老又问。

  打公孙宅那夜,杜老九单擒了个贼,昨天杜老九出城时把他捎到洛郊村庄,托船帮兄弟看着,赵当阳本想利用这贼钓一钓公孙牙婆,但不意形势变化太快,已无暇顾及这事,不是老九提起,他都差点忘了,想了想,道:“顾不上了,送给卢御史做贺礼吧。”

  “这可是份大礼啊,情得让他记着。”杜老九调侃道,“抗贼的功劳也算我们一笔,来日胜了,好问他要赏钱。”

  “你倒想得远……”

  正聊着,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火铃声,时起时息,似乎绕着院墙往前门走。

  “什么鸟汉找事!”杜老九听得耳躁。

  李玄笑道:“八成是个驱傩的道士,不给钱不走,看吧,一会儿就转进来。”

  果然,闻着铃声转到前门,稍息,又当啷响了两声,旋即闻有人高声唱:“性灵昔既肇,缘业久相因。即化非冥灭,在理澹悲欣……”

  听着声音渐渐近了,杜老九扶膝而起,紧着牙道:“狗彘,竟真来了,我叫他饭讨不到,却讨一顿打。”

  不由李玄拉扯,杜老九便蹿到前厅,正将开口骂时,见一衣着整洁的修长道人在前院不慌不忙地踏着天罡步,望而不似个乞儿,杜老九奇之,想看他要闹什么名堂,拉来板凳拦在厅门外,道士亦不与老九说话,自顾自继续吟唱。

  “冠剑空衣影,镳辔乃仙身。去此昭轩侣,结彼瀛台宾。傥能踵留辙,为子道玄津。”

  唱罢,人已蹓至杜老面前,一抖火铃收进袖袋,打躬朝老九抱了个阴阳印,道人神色从容,竟让老九不知如何应对,忙起身胡乱抱了个拳。

  赵当阳过来,附耳道:“不是说要打他么?”

  老九道:“先礼后兵,这顿打权且寄下。”

  “你倒是都有话讲。”

  杜老九撇开闲话,问:“这道士唱的是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当阳摇头,李玄张来道:“是贞白先生的告游篇,隐居茅山时写的。”

  “这先生的诗跟你比如何?”杜老九问。

  李玄咋舌:“说笑,李白见了都得喊声老祖。”

  “什么先生,恁大的架子。”

  “诓你的,他说的先生是陶弘景,东晋人,李白见不着。”说毕,当阳不好让客人晾着,恭恭敬敬地将道士引进屋里,温了些热饮招待。

  坐定,问:“不知先生驾临敝舍,有何指教?”

  道人看着二十五六岁,白面鹤颈,目若寒星,顾盼间清冷从容,颇有些仙风道骨,他道:“道如飞尘,风起即起,风落即落,吾来随性,没有指教。”

  杜老九不懂,问:“道爷能说明白话么?”

  

继续阅读:第十七章 郑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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