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棠一直到躲回自己的院子里，脑壳还在隐隐作痛，所以说做人还是得光明正大，但凡你想撒个谎，后头就得想无数个谎来圆它，更何况她撒下的还是个弥天大谎。
碧桃赶紧上前给她倒了杯茶水。
“真是岂有此理，那何承业自己行为不端被赶出书院怎么竟有脸来我们镖局闹事。”碧桃恨恨地道。
季棠揉了揉她的脸颊，小丫头方才被气狠了，差点掉眼泪，“昨日我在宴宾楼和他起了些口角，他便以为是因为我才被赶出书院，心中不平吧。”
“昨日发生什么事了？小姐你没吃亏吧？”碧桃忙问。
“昨日我在宴宾楼见他又去纠缠洪蕊儿，便上前帮忙解了个围，结果闹了起来。”季棠将昨日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碧桃听得眉心直跳，“还好有周公子在，不然小姐可要吃亏了，下回万万不可如此冲动。”
季棠也知道自己昨日是有些冲动了，点了点头。
“不过小姐，你当真认了那汴京来的周公子当表哥啊？”碧桃又好奇问道。
……季棠很想让她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最后却只能捏着鼻子低头喝茶。
碧桃眼睛一转，“小姐你觉得周公子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季棠一边问一边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周公子生得清俊，为人又正派，而且对小姐也好，不比那心术不正的何承业好多了？”碧桃越说越觉得像那么回事，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对了，他还是杜山长的弟子！”那何承业不过是进了杜林书院念书，就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周公子的老师是杜山长诶！
……这一瞬间，梦里那个喜气洋洋的碧桃和眼前这个一脸兴奋的碧桃重合了。
季棠一下子又想起了梦里那个碧桃喜气洋洋地拉着穿了一身大红喜服的周元绮走到她跟前，声如洪钟地道：“公主，你要是不满意晏公子，不如试试这位周公子吧！”
季棠口中的茶水“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她被呛着了。
“哎呀小姐你没事吧。”碧桃忙上前拍了拍她的背。
季棠摆摆手，被呛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是……怎么了？”季采盈刚进门便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有些迟疑地问。
季棠缓了缓，“没事……呛着了。”
季采盈忙上前替她抚了抚胸口，又让暖香帮着倒了茶水，“怎么这样不小心，快润润嗓子。”
这么一通忙和，倒是把碧桃给挤到一边去了。
碧桃一时竟插不上手。
季棠不过是呛了一口水，这会儿早好了，忙招呼季采盈坐下，让她别忙了。
“周表哥去书院了，我一个人也不知道去哪里好，便来叨扰你了，棠棠不会嫌我烦吧。”季采盈坐下，笑着道。
“当然不会。”季棠笑了一下，转头让碧桃准备一些茶水点心来。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翠合，暖香，你们也去帮忙吧。”季采盈侧头道。
翠合暖香齐齐应了一声，一同垂头退下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了季棠和季采盈两人。
季棠忽地明白季采盈这是有话要单独同她讲。
“棠棠，你会不会很讨厌我？”季采盈看着季棠，忽地轻声问。
季棠微微一愣，“你为何这样问？”
“你自小便失去父亲，我却能够幸运地在父亲身边长大，享受父亲的陪伴和爱护。”季采盈的声音轻轻的，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你会不会觉得是我占有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怎么会。”季棠笑了一下，“你不必多心，我们父女分离本也不是你造成的，怎么能说是你占有了我的东西呢。”她顿了一下，又道：“你享受了父亲的陪伴和爱护，父亲也得到了你的陪伴和孺慕啊。”
她不知道她爹当年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又遭遇了什么，才会一步一步走今天这样的位置，但想必这个过程十分艰难……棠棠没有能够陪在他的身边经历那些，有另一个小姑娘陪着他，想必他便不会那么孤单了吧。
她的眼神清亮，语气豁达，甚至带着些庆幸。
季采盈感觉自己的心突然仿佛被什么捏了一下，狠狠的钝痛起来，方才她用那些隐含着恶意的话语试图挑起眼前这人的阴暗面，可是没有……她的眼神如此清澈，没有一丝阴暗，那样的眼神落在她的眼底，就仿佛一道清亮的月光落入泥潭，更衬得那泥潭有多么的污浊不堪。
看来这威猛镖局的齐总镖头把她教养得很好呢。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有那样的好生父，还能有这样好的养父，凭什么她如珠如宝地被养父宠爱着长大，生父还试图把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采盈？”见季采盈忽然沉默了下来，季棠疑惑地看着她。
难道她支开所有人，便是为了问自己这个问题吗？
季采盈回过神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父亲收养吗？”
季棠当然不知道。
季采盈当然也并没有要等她回答的意思，只顿了一下，便又继续道：“我生父是个赌棍，他败光了所有的家产之后卖了我娘，然后又用估量货物的眼神盯上了我……”
她用平静到近乎于平淡的语气说着自己惨烈的过往。
“那是很特别的一天，他没有打我，也没有再骂我是赔钱货，而是高高兴兴地带着我出了门，说是要带我去享福……结果临出门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家里连一件可以挡雨的蓑衣都没有，我害怕淋雨了会生病会死掉，恳求他等雨停了再出去，可是他说已经和人约好了，非去不可……”
季棠微微拧眉，听得心惊肉跳……说什么去享福，这是迫不及待要把她也卖了好换赌资啊。
“我被他一把拖进了大雨里，雨水糊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我跪在大雨里哀求他不要卖了我，他根本不耐烦听说我什么，拖着我往前走。”季采盈嘴角微微一翘，“我以为我会死在那场大雨里，可是没有……我遇见了父亲。”
季棠听到这里，呼吸微微一滞。
“父亲杀了他，摘下头上的斗笠给我戴上，问我要不要当他的女儿。”季采盈这么说的时候，眼中闪烁着盈盈的光，仿佛那不是一个血腥的杀人现场，而是什么甜蜜的美梦一样。
季棠不自觉得屏住呼吸，“你生父……叫什么？”
“季显思。”季采盈轻声道。
季显思。
义王季显思。
原来如此。